天亮以后,石崖村的人还在山里。
火把熄了一批,又点起一批。三十多个青壮沿着北面的山道来回搜寻,连岩缝和枯井都没有放过。小满的阿娘也跟了进来。她一夜没穿鞋,脚底早被碎石割破,却像感觉不到疼,只要有人说前面发现了痕迹,她便第一个冲过去。
可每一次都是空的。
一截挂在树枝上的破布,一串被雨水泡大的狼印,甚至一只刚死不久的山羊,都能让她燃起希望,又在片刻之后重新跌回深渊。
直到日头越过山脊,周伯叫停了所有人。
“不能再往里走。”
前方是断魂涧。两侧石壁像被刀劈开,终年罩着白雾。村里最好的猎人也只敢在外围设套,从来没人深入。
“它往这边飞的。”小满阿娘握着那只布鞋,声音已经哑了,“再找找,哪怕只再找一里……”
周伯没有看她,只抬手指向崖边的一棵老松。
树冠离地足有三丈,其中一根粗枝被什么东西生生压断。断口上粘着一小撮灰黑色绒毛,毛根却不是兽毛的白色,而是隐隐泛着暗红。
几个猎户围上来,没人认得。
周伯把绒毛凑近火折子。火苗尚未碰到,那撮毛便猛地蜷缩,发出细微的尖响,化成一缕带着腥甜味的黑烟。
众人下意识后退。
“妖物。”有人颤声道。
“不是妖。”周伯盯着自己被烟熏黑的手指,“北境老人管这种东西叫夜兽。白天躲在永夜荒原,只有月亮出来才越过山脉。”
“夜兽不是只吃牲口吗?”
“以前是。”
周伯顿了顿,把剩下半句话咽了回去。
以前的夜兽确实只敢在荒原边缘活动。它们没有人族经脉,修不了功法,也用不了兵器。偶尔越境,也会被边军像猎杀野狼一样驱赶。
可昨夜那只不一样。
它知道哪一间屋里睡着孩子,知道先藏在窗外观察,甚至懂得熄灭油灯后再动手。这不是一头只凭饥饿行动的野兽。
它在挑选猎物。
周伯看向身后的村民:“回村,报官。”
“官府若是肯管,前两个孩子失踪时早就来了!”一个汉子怒道,“里正把消息压下去,说是被狼叼走。现在连小满也没了,再等官府,下一个就是我们家的孩子!”
人群顿时乱了。
有人要继续进山,有人要回去连夜搬家,还有人说应该把所有孩子送进边军营寨。
小满阿娘忽然抓住周伯:“前两个是谁?”
四周一下安静。
石崖村不大,谁家少了孩子不可能瞒住。可她直到此刻才知道,小满并不是第一个。
被质问的里正脸色发白,支吾许久,才说出真相。
半个月前,东头许家的小女儿不见了。五日前,替客商放马的孤儿石头也在夜里失踪。许家收了里正两袋粮,答应对外说孩子掉进山涧;石头没有亲人,更没人替他说话。
“为什么瞒着?”
小满阿娘扑过去,狠狠一巴掌打在里正脸上。
“你们若早说,我昨晚就不会让他睡在窗边!”
里正捂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许家女人终于从人群后面走出来。她怀里还抱着女儿留下的红布头绳,半个月来从未在人前哭过,此刻却突然跪在小满阿娘面前。
“不是里正一个人的错。”
“县里来人说,若把失童报成夜兽作乱,整个村都要迁走,还要追究我们私自进入北山的罪。许家欠着粮债,离开石崖村便没有活路。我们想着孩子也许只是贪玩,等两天便会回来……”
说到最后,她已经泣不成声。
村民的怒火忽然失去了方向。
他们可以打里正,却打不到从未露面的县官;可以责怪许家隐瞒,却没人敢保证同样的事情落到自己头上时,会不会也为了保住田地而选择沉默。
周伯看着两名失去孩子的母亲,缓缓说道:“夜兽第一次得手,是因为我们不知道。第二次得手,是因为我们害怕。第三次还能得手,是因为我们各管各家。”
“若今晚还这么做,村里就会有第四双鞋留下。”
就在这时,山道下方传来急促马蹄声。
十余名披着黑色轻甲的骑兵冲入村口,为首之人腰悬边军铁牌。他翻身下马,先扫了一眼聚集的村民,随后看向周伯手中的灰烬。
“谁见过那东西?”
周伯上前一步:“我没看见完整模样,但它会飞,翼展至少两丈。昨夜带走一个七岁的孩子。”
骑兵首领皱起眉:“第几个?”
“第三个。”
“不是第三个。”
骑兵从怀里取出一卷被汗水浸湿的薄册,展开后,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村名和日期。
“过去一个月,沿北山一线已经有七处村落报过失童。算上你们这里——”
他用手指逐行点过,最后停在册页最下方。
“一共九个。”
周伯望向北方群山。
九个孩子,来自九个相隔甚远的村落。若只是觅食,夜兽根本不必舍近求远。
它们正在按照某种顺序行动。
骑兵首领合上薄册,沉声下令:“封锁消息。所有孩子今晚集中到祠堂,边军留下守卫。其余人跟我重新搜山。”
小满阿娘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军爷,能救回来吗?”
骑兵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断魂涧后那片终年无光的荒原,手掌缓缓按住刀柄。
因为他知道,册子上前八个孩子失踪的地方,都没有留下尸体。
也没有一个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