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骁是在午后回到镇北军大营的。
他带回来的除了失童名册,还有一只用油纸包紧的灰黑色羽膜。那东西从断魂涧的松枝上刮下来,不像鸟羽,也不像兽皮。放在日光下时干枯发硬,一旦移入阴影,表面便会重新浮现暗红色血丝。
军医看了半个时辰,最后只说了一句:“这东西昨夜还活着。”
赵骁没敢耽搁,径直去了中军帐。
帐内没有侍卫,只有一名高大的中年男人站在沙盘前。
韩镇岳已经四十五岁,身上那副玄铁重甲穿了十余年,肩甲布满刀痕,左侧下颌有一道从耳根延伸到嘴角的旧伤。北境军中不少年轻士卒从未见过皇帝,却没人不认识这张脸。
“回来了?”韩镇岳没有抬头,“几个?”
“九个。”
赵骁把名册放到沙盘旁,又将羽膜摊开。
韩镇岳这才转身。
他没有碰那东西,只用刀鞘将油纸拨到光下。羽膜立刻蜷缩,血丝消退,像一块死去多年的烂皮。
“翼兽。”韩镇岳说道。
赵骁一怔:“大统领见过?”
“二十年前,永夜荒原闹过一次兽潮。那时我还是前锋营校尉,亲手砍下一只翼兽的头。”韩镇岳重新看向沙盘,“它们怕日光,飞不过北山,也从不主动靠近人族村落。”
“可现在它们不但越过北山,还专门抓孩子。”
“所以不是同一批。”
韩镇岳拿起九枚黑色旗子,按名册记录依次插在沙盘上。
九座村庄从西向东排列,看似杂乱,连起来后却恰好绕过了北境三处烽火台。夜兽每次进出,都走在边军巡逻的空隙中。
赵骁看明白后,后背渗出冷汗。
“军中有人给它们传递巡防路线?”
“未必。”韩镇岳道,“也可能它们已经观察了很久。”
后一种可能更可怕。
若军中出了奸细,找到人杀掉便是;若夜兽已经学会记录、试探和避开边军,北境过去对它们的一切判断都要推翻。
赵骁压低声音:“末将请求带两百骑越过北山,进入永夜荒原搜寻。”
“不准。”
“孩子可能还活着。”
“我知道。”韩镇岳看了他一眼,“所以更不能让两百人跟着你去送死。”
赵骁咬紧牙,没有再争。
韩镇岳走到帐门前。营外传来士卒操练的呼喝声,数千面黑色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镇北军号称大晟最强边军,常备三万人,战时可征调北境十二城的青壮。可这三万人防的是从地面涌来的兽潮,不是一群能绕过烽火台、从空中悄无声息抓走孩子的东西。
“把今晚的巡逻扩大三倍,所有村落提前敲锣。再从军中挑五十名最好的弓手,分散进驻北山。”韩镇岳说,“但不许他们追入荒原。”
“是。”
“另外,以我的名义拟一封奏折,请朝廷增派三千强弩军和两名术师。”
赵骁抬头:“朝廷会给吗?”
韩镇岳脸上看不出表情。
去年北境旱灾,他请求调粮,户部只给了三成。前年修补城墙,工部拖了八个月。朝中那些坐在暖阁里的大臣,早已习惯把北境的危险当成边将邀功的借口。
“给不给是他们的事。”韩镇岳道,“奏折必须送。”
赵骁仍没有离开:“大统领,军中还有一件事。”
“说。”
“过去七次巡防调整都经过兵部备案。夜兽能够避开烽火,未必只是在山里观察。”
韩镇岳抬眼看他。
赵骁单膝跪地:“末将请求彻查中军所有文书吏,包括经手巡防图的将领。”
“你想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查自己的同袍?”
“若真有人替夜兽传信,下一次被带走的就不只是孩子。”
韩镇岳沉默片刻,从腰间摘下一枚黑铁令牌扔给他。
“查可以。但只能由你亲自查,不许惊动任何人。若最后证明军中没有奸细,你要当着所有文书吏的面赔罪。”
赵骁接住令牌:“末将愿意。”
韩镇岳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十年的部下,眼神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他真正担心的不是查不出奸细。
而是赵骁会查出一些连自己都不愿让朝廷知道的东西——例如镇北军真实的粮草储备,例如那些从未登记在兵部册上的私兵,以及十二城守将究竟听皇帝的圣旨,还是听他韩镇岳的军令。
赵骁离开后,韩镇岳仍站在帐门前。
不久,一名亲卫从侧帐进入,将一只没有署名的信封放在桌上。
“谁送来的?”
“驿站混在军报里,查不到。”
韩镇岳拆开信封。
里面没有书信,只有一张绘制精细的北境巡防图。九条红线从永夜荒原延伸出来,准确穿过所有烽火盲区,最终落在九座失童村庄上。
最下方还画着第十条线。
那条线的终点不是村庄。
而是镇北军存放兵器和粮草的落鹰堡。
图纸背面只写着四个字。
“下一个,那里。”
韩镇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问道:“落鹰堡里有多少孩子?”
亲卫愣了一下:“军眷都住在那里,十岁以下……大概两百余人。”
韩镇岳将图纸放在烛火上。
火焰吞没纸角,映亮了他脸上的旧伤。
“传令赵骁,不必等到晚上。”
“现在就去落鹰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