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荒原没有真正的白昼。
北山挡住了大部分阳光,终年堆积的黑云又遮住天空。即使正午,荒原也像人族世界的黄昏。枯树、黑石和干涸河床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偶尔能看见巨大的兽骨半埋在泥中。
人族把这里称为兽土。
夜兽却称它为故乡。
荒原上的族群并非一个整体。
虎兽占据有温泉的赤岩谷,狼兽控制能够捕到猎物的黑草原,蛇兽躲在地下河附近,翼兽则垄断唯一可以越过北山的空路。弱小族群每到冬季都要向它们献出食物,换取一块不会被驱赶的栖身之地。
夜烬成为大统领以前,各族每隔几年便会为水源和猎场发动战争。它们杀死的同族,甚至比人族边军杀死的更多。
夜烬统一荒原后,战争确实减少了。
代价是所有族群都必须服从血翼族。每一族最有天赋的幼兽都被送到血翼山作为人质,所有越境行动也必须经过夜烬允许。
兽族首领们畏惧他,却也依赖他。
如今,化形术又给了夜烬一条更加牢固的锁链。
小满醒来时,最先闻到的是潮湿岩石和腐烂草根的味道。
他躺在一间狭窄石室里,身上仍裹着自家的旧毯。石门外有火光,却没有人影。隔壁偶尔传来压抑的哭声,又很快被某种低沉兽吼吓得停住。
他想喊阿娘,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声音。
石门下方留着一道手掌宽的缝隙。小满趴过去,看见外面是一座大得望不到顶的洞窟。
黑色石柱之间伏着许多从未见过的怪物。
有长着两颗狼头的巨兽,有鳞片泛着冷光的黑蛇,还有一只身披白毛、鹿角几乎触到洞顶的老鹿。它们形态各异,却都安静地朝洞窟中央低着头。
中央立着十座圆形石台。
每座石台周围都刻满细密纹路,像无数条缠在一起的血管。
翼兽从洞口落下时,所有夜兽同时抬起头。
它把从小满身上扯下的一小块布料放在王座前,低声道:“统领,第九个已经关入石室。”
王座上的庞大黑影没有回应。
只有两只血色竖瞳在黑暗中缓慢睁开。
小满认出了那双眼睛。
昨夜窗外的眼睛,比王座上这双小得多。可它们拥有完全相同的颜色,像被鲜血浸透的红玉。
那只抓走他的翼兽只是一个部下。
坐在黑暗里的东西,才是这些怪物真正的首领。
“白玄岐。”
王座上的夜烬开口。
声音低沉,却不是普通兽吼。每一个字都十分生硬,像从人族俘虏那里反复模仿过无数遍。
白鹿兽从石柱后方走出。
它已经很老,银白毛发失去光泽,琥珀色眼睛却仍然清明。巨大的苍白鹿角上刻着许多药草和经脉图案,那是白鹿一族代代相传的医术印记。
“九个已经足够验证你的推测。”夜烬道,“为什么还不开始?”
白玄岐看了一眼十座石室。
“因为推测不是结果。”
“三年前,灰狼误食人族幼童的先天灵息,体内只形成了半条经脉。它活了七日便死了。”
“一年前,我用死去人族留下的灵息做过尝试,没有任何作用。必须是活着的先天灵性,必须在阵法中完成重塑。可阵法是否能够承受、化形后还能活多久,我都不知道。”
洞窟中响起一阵躁动。
一名虎兽首领站起来:“你说过,只要有了人族经脉,我们就能修炼他们的功法!”
“我说的是可能。”白玄岐道。
“兽族已经等不起一个可能。”
虎兽还要上前,夜烬只将一侧蝠翼稍稍展开。
无形的血脉威压掠过洞窟,虎兽四肢一软,重新伏在地上。其他兽族首领也同时低头,不敢与王座上的血翼蝠王对视。
夜烬缓慢起身。
他的本体比普通翼兽大出数倍,双翼展开时如同两片倒垂的黑色山壁。额头覆盖着暗红骨甲,獠牙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人族占着最肥沃的土地,修炼最完整的功法,建造我们永远攻不破的城池。”
“而兽族呢?”
“我们出生便被困在这片没有太阳的荒原。即使拥有比人更强的身体,也只能像野兽一样厮杀。每次越过北山,都会被他们的弓箭和兵阵赶回来。”
他的目光扫过各族首领。
“你们想让自己的后代永远这样活下去?”
没有兽回答。
石室里的哭声却再次响起。
白玄岐闭了闭眼。
“再给我三个月。”
“血月在三日后升起。”夜烬道,“那是荒原三十年一次、灵息最强的夜晚。”
“我给你三天。”
白玄岐抬头:“若失败呢?”
“那就继续抓。”
夜烬回答得毫不犹豫。
“十个不够,就一百个。一百个不够,就把北境所有人族幼童都带回来。”
白玄岐的鹿角轻轻发颤。
“你答应过,只做一次验证。”
“我答应的是给兽族一条活路。”夜烬重新坐回王座,“至于这条路下面埋着多少人族,与我无关。”
他看向那座尚且空着的石室。
“去落鹰堡。”
“血月升起以前,我要看见第十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