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烬离开后,洞窟里的兽族首领也陆续散去。
它们并没有真正离开,只是退到石柱后方,等待白玄岐给出结果。十个化形名额意味着十个族群有机会改变命运,也意味着其余族群仍要在永夜荒原里继续依靠利爪和蛮力生存。
没有谁愿意排在后面。
白玄岐沿着石室慢慢走过。
前八间没有动静。孩子们已经哭累,只能听见偶尔的抽泣。第九间里,小满正趴在石门下方,试图用一块碎石去磨门缝。
看见白鹿兽靠近,他立刻缩到墙角。
白玄岐停在门外,把一只盛水的石碗从缝隙推了进去。
“喝吧。”
小满没有碰。
“你会说人话?”他问。
白玄岐沉默片刻:“会一些。”
“你们为什么抓我?”
这个问题太直接,反而让白玄岐不知道怎样回答。
他研究人族的经脉已有十余年。最初只是因为白鹿一族不擅长战斗,每次兽潮都要死在最前面。它们拥有荒原最丰富的药草知识,却只能治疗外伤,无法像人族医师那样以内息疏通经脉。
白玄岐曾经认为,只要找到夜兽不能修炼的原因,便能让所有兽族摆脱弱肉强食的命运。
三年前,一只濒死的灰狼兽被送到他的洞穴。
灰狼腹部中了人族猎人的长枪,原本活不过半夜。它却在逃亡途中吞下了一个同样重伤的人族幼童。第二天,白玄岐在它体内发现了一条极细的陌生经脉。
那条经脉只存在了七天。
第七日,灰狼死亡,经脉也随之崩碎。
灰狼死前曾短暂恢复过清醒。
它没有为得到那条经脉而高兴,只不断用头撞击洞壁,像在摆脱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声音。白玄岐后来才明白,被夺走的并不只是灵息。那个孩子临死前的恐惧也留在了灰狼体内,随着残缺经脉一遍遍流转。
那七日里,灰狼从未合眼。
它听得懂人族语言,却只会重复两个字。
“回家。”
白玄岐亲手结束了它的痛苦,也正是在那一夜决定,无论术法最终是否可行,都绝不能让它落入想要战争的兽手中。
可他低估了夜烬,也高估了自己守住秘密的能力。
白玄岐本该让秘密跟着灰狼一起埋进荒原,可他没有。
他取出灰狼的经脉残痕,用白鹿族的灵息阵一遍遍推演,最终得出一个连自己都不愿相信的结论。
夜兽不是天生不能修炼。
它们只是缺少人族出生时便拥有的“先天灵桥”。人族年纪越大,灵桥与魂魄结合越深,外力无法夺取;只有尚未完成第一次引气的孩子,体内灵桥仍然纯净。
若将这道灵桥完整转移,夜兽便可能重塑人形与经脉。
白玄岐把推演结果记在鹿角内侧,本想继续寻找替代之物。夜烬却在一次族会中发现了那些刻痕。
从那天开始,研究便不再属于白玄岐。
“你会吃我吗?”小满又问。
白玄岐低下头。
石室中的孩子太小,还不能理解经脉、灵桥与化形。他只知道村里老人讲过的故事——荒原里的怪物会吃掉不听话的孩子。
白玄岐想说不会。
可那是谎话。
“喝水。”他只能重复,“三天内,你不会有事。”
“三天以后呢?”
白玄岐没有回答,转身走向祭坛。
他的年轻弟子白翎跟了过来。白翎也是一只白鹿,鹿角尚未完全长成,眼中却全是恐惧。
“老师,我们逃吧。”白翎压低声音,“越过西面的腐骨沼,血翼族追不上我们。”
“我们逃了,这些孩子怎么办?”
“可仪式一旦成功,统领绝不会只做十次。”
白玄岐当然知道。
他比任何兽都清楚化形意味着什么。人形不只是外貌。只要经脉完整,夜兽就能握住兵器,学习文字,修炼人族积累千年的功法。它们将不再被北山和城墙挡住。
夜烬也绝不会满足于让兽族拥有一块更好的土地。
“把我鹿角上的推演刻痕拓下来。”白玄岐说道。
白翎一惊:“老师?”
“若我死在仪式上,立刻毁掉所有拓本,然后离开荒原。”
“为什么是您?”
“因为第一个试术者只能是我。”
白玄岐看向黑石王座。
王座已经空了,夜烬似乎早已离开。可附近火盆的火焰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说明黑暗中仍有某种庞大之物在注视这里。
“我创造的术,不能先让别的兽替我承担后果。”
白翎还要开口,头顶忽然落下一道阴影。
一只血翼倒挂在石梁上,猩红双眼无声睁开。
夜烬根本没有离开。
“很好。”
血翼蝠王从黑暗中落下,锋利后爪扣住石柱。
“我还担心你会拒绝成为第一个。”
白玄岐挡在白翎前面:“若我成功,你必须放过白鹿一族。”
“你成功以后,白鹿族会成为所有兽族的恩人。”夜烬微笑般咧开嘴,露出獠牙,“我怎么舍得伤害他们?”
白玄岐看着那张兽脸,第一次听懂了人族常说的一个词。
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