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陈觉"在笑。
那笑容太熟了。嘴角往左边歪,右边眉毛挑起来一点,带点吊儿郎当的劲儿,就是陈觉自己照镜子时常见的表情。可那笑容挂在门外那个"陈觉"脸上,怎么看怎么假,像有人把他的脸皮剥下来,套在一个不知道什么玩意儿上头,然后照着镜子练了三天三夜。
"操。"
陈觉手比脑子快,一把拽住门把手,往回拉。
门很重。像是门外有人拽着,跟他拔河。陈觉咬紧牙,胳膊上青筋都暴起来了,沈知夏反应也快,扑上来帮他。谢安亿愣了一秒,也扑上来,三个人的重量压在那扇深红色的木门上,门终于动了,"砰"的一声合拢。
门外那四个"人"的脸,被门缝夹成一条线,最后消失。
广播没再响。大厅里只剩下陈觉粗重的喘气声,还有他自己心跳,咚咚咚,震得耳膜疼。
"那……那是什么?"谢安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是我们?"
"不是。"陈觉靠着门,滑坐在地上,"是这地方变出来的。跟周德发一样,假的。"
"可那脸……"
"别想了。"陈觉打断她,"越想越容易中招。这地方专挑你怕什么变什么。"
他说着,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拉门的时候,手心里蹭到了什么东西,黏糊糊的。抬起手一看,暗红色的,像铁锈,又像血。
门把手上全是这玩意儿。
"陈觉,"沈知夏忽然蹲下来,指着地上,"你看。"
周德发没了。
刚才还软成一滩的那个"人",现在只剩下一套衣服。格子衬衫,运动裤,塑料拖鞋,摊在地上,像被人从里面掏空了。衣服旁边,是那串钥匙。
钥匙串上的铜挂件还在,门把手形状的小玩意儿,在微弱的光底下泛着暗光。
陈觉盯着那串钥匙,没敢立刻捡。
"他死了?"谢安亿问。
"不知道他算不算是活过。"沈知夏说。她胆子比昨天大了点,或者说,是吓过头了,反而麻木了。她蹲下去,用两根手指捏起那串钥匙,晃了晃,叮铃叮铃,声音还是那声音,但少了股邪气。
"钥匙上有字。"沈知夏眯起眼。
陈觉凑过去看。那个铜挂件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不是打印的,是手工刻上去的,笔画很浅:
"左边是家,右边是坟。7914住人,7491住鬼。别去右边,千万别去。"
"7491?"陈觉念出声,"这是什么?"
谢安亿的脸色变了。她往后退了两步,背脊撞上餐桌,发出一声闷响。她没喊疼,只是盯着那串钥匙,嘴唇哆嗦着:"我想起来了……三年前,我不止来过7914。"
"什么意思?"
"7914是左边那栋。"谢安亿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右边还有一栋。两栋楼挨着,中间隔了一道墙,墙头插着碎玻璃。那时候……那时候我们翻墙,是想去右边的。"
"右边就是7491?"
"对。"谢安亿点头,眼泪又下来了,"但我们没翻过去。我室友说,右边那栋楼没有灯,从来没有人进出,连窗户都是封死的。可我们那天看见……看见右边楼顶上有个人,在朝我们招手。"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跑了。"谢安亿抱住自己的胳膊,"可我现在想,那个人招手,可能不是让我们过去。他是在让我们……别过去。"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陈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到大门前,这次没敢直接碰门把手,用袖子包着手,握住,往下压。
门开了。
门缝外不是刚才那个镜像大厅。是街道。灰蒙蒙的天,湿漉漉的水泥地,远处有路灯,但灯是灭的。左边是一排老旧的居民楼,墙皮脱落,阳台上都晾着衣服,花花绿绿的,看着挺正常。
右边是一堵墙。
高墙。水泥的,上面插着碎玻璃,玻璃尖在阴天里泛着冷光。墙后面,隐约能看见另一栋楼的轮廓,比7914矮一些,但更宽,像一头趴在地上的怪兽。
那就是7491。
"还真有。"
声音从背后冒出来。
陈觉猛地回头,差点没一拳挥出去。
姜鹏野站在楼梯口,揉着眼睛,头发翘得跟鸡窝似的,身上还穿着那件灰色连帽衫。他打了个哈欠:"你们干嘛呢?大清早的,吵死了。我昨晚睡那破床,腰都快断了。"
"姜鹏野?"沈知夏的声音都劈叉了,"你……你昨晚去哪儿了?"
"哪儿?204啊。"姜鹏野一脸莫名其妙,"我选了那间房,进去倒头就睡。你们不知道,那床软得跟棉花似的,我沾枕头就……哎,你们什么表情?见鬼了?"
陈觉没说话。他盯着姜鹏野,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看。
衣服是对的。鞋是对的。连他脖子上那颗痣的位置都对。
可陈觉就是觉得不对劲。
"你昨晚,"陈觉慢慢问,"没听见有人敲门?"
"敲了啊。"姜鹏野挠挠头,"但我没开。守则不是说了吗,别开门。我戴着耳机听歌呢,听了一晚上,谁喊我都不应。"
"耳机?"沈知夏皱眉,"你哪儿来的耳机?"
"我自己的啊。"姜鹏野从兜里掏出一副白色的无线耳机,"昨天进门之前就在兜里,忘了拿出来。怎么了?你们一个个的,跟看外星人似的。"
陈觉和沈知夏对视一眼。
昨天姜鹏野进门之前,他们互相检查过随身物品。陈觉记得很清楚,姜鹏野当时说耳机丢了,找了一路没找着。
"你确定,"陈觉一字一顿,"这是你的耳机?"
"废话。"姜鹏野把耳机塞回兜里,"我自己的东西我还能不认识?哎,不是,你们到底怎么了?周德发呢?那老头不是说要带咱们吃早餐吗?早餐呢?我饿死了。"
他说着,往餐桌那边走。
陈觉一把拽住他胳膊。
"别吃。"
"为啥?"
"桌上的东西,吃了就是同意。"陈觉说,"姜鹏野,你跟我说实话,你昨晚到底开没开门?"
姜鹏野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害怕,是困惑,是那种被人冤枉了的困惑。他皱起眉,甩开陈觉的手:"我说了没开就是没开。陈觉,你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你,"陈觉说,"是信不过这个地方。"
姜鹏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冷,不像他平时的笑。
"行,不吃就不吃。"他退后两步,靠在墙上,"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在这大厅里耗着?等天黑?"
"先出去。"陈觉说。
"出去?"谢安亿一惊。
"外面是街道。"陈觉推开门,让开身子,让他们看,"有居民楼,有路灯,有晾着的衣服。不管是不是幻觉,至少比这里面强。"
沈知夏探头看了一眼,点点头:"确实……看着正常。"
"那周德发说的那些规矩呢?"谢安亿问,"什么住客、参观者、清除……"
"规矩是里面定的。"陈觉说,"出了这门,规矩就不一定管用了。"
他说着,第一个跨出门槛。
脚踩在水泥地上的感觉,很真实。地有点湿,像是刚下过雨,空气里有一股土腥味,混着远处早餐摊的油烟味。陈觉深吸一口气,这味道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他鼻子发酸。
沈知夏跟着出来,然后是谢安亿。
姜鹏野最后一个出来。他跨过门槛的时候,陈觉注意到,他的影子在门缝里多停留了半秒。就像是……影子不太想出来。
"往哪走?"沈知夏问。
陈觉左右看了看。左边是居民区的深处,楼挨着楼,巷子七拐八绕,不知道通向哪儿。右边是那堵高墙,7491就在墙后面,沉默地蹲着。
"先离7914远点。"陈觉说,"往左。"
四个人沿着墙根走。陈觉打头,沈知夏紧跟在他身后,谢安亿拽着沈知夏的衣角,姜鹏野殿后。走了大概几十米,陈觉回头看了一眼。
7914的大门还开着。
门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张嘴。而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周德发。
他又出现了,穿着那身格子衬衫,手里转着钥匙串,正朝他们笑。那笑容很远,看不清细节,但陈觉能感觉到,那笑容和刚才门外的"陈觉"一模一样。
"别看。"陈觉扭回头,"快走。"
他们加快脚步。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楼越来越高,阳光被遮得严严实实,天光从灰蒙蒙变成了黑压压的。走了大概五分钟,前面没路了。
是一堵墙。
和7491那边那堵墙不一样,这堵墙是砖砌的,墙上有一扇铁门,锈迹斑斑,门上面挂着个牌子,牌子上的字被锈遮了一半,只能看见半个"7"和半个"4"。
"死胡同?"姜鹏野走上前,推了推铁门,门纹丝不动,"操,走错了?"
陈觉没说话。他盯着那扇铁门,忽然发现,门缝底下有光。
不是自然光,是黄色的,一跳一跳的,像是……烛光。
"里面有人。"沈知夏也发现了。
"有人也不一定是活人。"谢安亿说。她声音还是抖的,但比刚才稳了一些。这姑娘韧性挺强,吓成这样了,还能保持清醒。
陈觉蹲下去,从门缝往里看。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很窄,地上铺着水泥砖,砖缝里长着青苔。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底下漏出那黄色的光。而走廊的墙上,贴着东西。
是照片。
密密麻麻的,全是照片。陈觉眯起眼,努力辨认。
照片里全是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站在不同的地方,有的在电梯里,有的在回廊里,有的在大厅那张餐桌前。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的笑,有的哭,有的面无表情。但每张照片的右下角,都写着一行字:
"7491,欢迎回家。"
陈觉猛地站起来。
"这是7491。"他说,"我们绕到7491来了。"
"不可能。"姜鹏野说,"7491不是在右边吗?墙后面吗?我们往左走的,怎么可能绕到右边?"
"这地方的空间是乱的。"沈知夏说,她脸色发白,"你们还记得守则吗?双数楼层东侧看到楼梯是假的。这地方连楼梯都能是假的,路为什么不能是假的?"
"那现在怎么办?"谢安亿问,"回去?还是……"
她话没说完,那扇铁门突然"嘎吱"一声,自己开了一条缝。
一股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味道。不是霉味,不是血腥气,是一种……陈觉形容不上来。像是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混着某种花香,甜得发腻,腻得恶心。
门缝开得更大了。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是个老太太,嗓子哑得像破风箱:
"进来吧。等你们很久了。"
陈觉没动。
"谁等你?"姜鹏野朝门缝里喊,"你谁啊?"
"我是谁不重要。"老太太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奇怪的慈祥,"重要的是,你们再站在外面,7914那边就该发现了。它现在忙着收拾周德发那个烂摊子,顾不上你们。但最多十分钟,它就会知道你们跑了。到时候,这扇门关上了,你们就再也进不来了。"
"进哪儿来?"
"7491啊。"老太太笑了,笑声像砂纸磨木头,"你们不是一直在找7491吗?左边是7914,右边是7491。可你们不知道,7914是皮,7491是瓤。想剥开皮,就得先钻进瓤里。"
陈觉盯着那扇门。
他想起钥匙挂件上刻的字:"左边是家,右边是坟。7914住人,7491住鬼。"
可他也想起谢安亿说的,楼顶那个人朝他们招手,像是在让他们别过去。
"陈觉,"沈知夏拉了拉他袖子,"我觉得……她在骗我们。但我也觉得,她说的是真的。7914确实会追出来。"
"所以?"
"所以,"沈知夏咬了咬嘴唇,"我们得选一边。要么回去,要么进去。站在这儿,最危险。"
陈觉看了看谢安亿。她低着头,没说话,但轻轻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看姜鹏野。姜鹏野耸耸肩:"我听你的。反正我饿着呢,进去看看有没有吃的,总比在外面饿死强。"
陈觉深吸一口气。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扇铁门的门把手。
铁把手。
冰得刺骨。
他猛地一拉,门开了。里面的走廊完全暴露在他们眼前,那些照片在墙上密密麻麻,照片里的人,眼睛好像都在跟着他们转。
"进来吧。"老太太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欢迎来到7491。这里是禁区,也是唯一的安全区。记住,在7491,不要相信任何从7914来的人。包括——"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近,像是贴着陈觉的耳朵说的:
"包括你们自己。"
陈觉一脚踏进门槛。
身后的铁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走廊里的烛光,闪了两下,灭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
但在彻底黑下去之前,陈觉看见,走廊墙上的那些照片里,有一张,是他自己的脸。
照片里的他,正站在7491的这扇铁门前,手里握着门把手,回头朝镜头笑。
而照片的拍摄时间,显示的是:
三年前的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