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钦再次醒来时,灰白色的雾气已经散了一些。
他发现自己仍坐在那方黑石地面上,身下冰凉。左臂的剧痛不知何时消失了,额头的伤口也结了痂。他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光滑的皮肤,像从未破过一样。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手上的老茧还在,灵植园三年锄草留下的痕迹并未消失。可是掌心皮肤下,隐隐有极淡的青色纹路在流动,像春天解冻的溪水。
“你醒了。”
苍老而清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杨钦猛地抬头。
石碑前多了一个人。那人盘坐在半空,离地三尺,灰白道袍半透明,像一道随时会散去的影子。鹤发童颜,眉目疏朗,眼神却空洞得可怕。他正静静地看着杨钦,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是……玄尘子前辈?”杨钦声音沙哑。
“一缕残念罢了。”玄尘子淡淡道,“坐好。你体内经脉初通,灵气未稳,乱动只会伤了根本。”
杨钦依言坐直。他这才发现,自己丹田里那一点微光仍在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丝极细的暖流从丹田出发,沿着一条从未畅通过的经脉向上攀爬,像蚂蚁在枯涸的河道里掘路。
“我……能修炼了?”他问。
“天绝脉,经脉天生闭塞,灵气无法留存。”玄尘子重复了当年测脉长老的话,语气却带着几分讥讽,“可他们不知道,天绝脉并非废脉,而是浑金璞玉。经脉闭塞,恰似混沌未开。太初归元,便是要在这混沌中凿出第一缕光。”
杨钦听得似懂非懂,可那颗心却剧烈跳动起来。三年了,他做梦都想着有一天能感知灵气。如今这愿望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实现,他反而不太敢信。
“前辈为何选我?”他问。
玄尘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当本座想选你?这传承之地荒废了不知多少岁月,能进来的,不是天骄就是仙种。偏偏你这小子,一个天绝脉废人,用血激活了古阵。若是以前,本座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杨钦没有生气。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
“可正因你是天绝脉,才值得本座赌一次。”玄尘子话锋一转,“太初归元诀,讲究‘归本溯源,元始开天’。它要的不是天才,而是一块未曾被其他功法浸染过的空白经脉。你的经脉闭塞,却从未被灵气冲刷,反而最接近‘太初’二字。”
杨钦沉默片刻,问:“我需要付出什么?”
玄尘子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小子,你倒不傻。”他飘到杨钦面前,伸出半透明的手,在杨钦丹田处虚点了一下,“本座是灵曜仙界第九代归元使,归元宗最后的传人。归元一脉被仙界仇敌所灭,本座逃到下界,只留下这处传承空间。你既得传承,便需背负因果——有朝一日,飞升灵曜,重建归元宗。你可愿意?”
杨钦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着玄尘子,看见那双空洞的眼睛深处,似有火焰在烧。
“前辈,”他低声说,“我若说不愿,还能活着出去吗?”
玄尘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不能。”
杨钦也笑了。他重新跪下,额头触地,磕了三个头。
“弟子杨钦,承师命,归元宗未灭,弟子不死。”
这三个头磕得极重,黑石地面咚咚作响。玄尘子没有阻止,只是静静看着。等杨钦直起身,他忽然抬手,一道灰光没入杨钦眉心。
“太初归元诀,共分五重: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每一重皆需‘归元’二字为引。你今日先炼气。抬头看。”
杨钦抬头,只见头顶混沌雾气中,缓缓浮现出一行行金色文字。那些字他从未见过,可一眼扫过去,竟能明白其中含义。
“闭目,放空,引气入体,归元于海。”
他依言闭眼。
黑暗里,那一点丹田微光忽然放大。他“看”见自己体内那些阻塞的经脉,如同一条条干涸的河床。灰白色的归元灵气从四面八方渗入,像春雨润物,一点点浸润那些干硬的土地。
疼。
不是剧痛,而是酸麻,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经脉里来回穿梭。他额头冒汗,浑身颤抖,却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天绝脉闭塞太久,重开经脉如凿山引水。你若是连这点疼都忍不了,趁早滚出去。”
玄尘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冷意。
杨钦没说话,只是把牙关咬得更紧。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酸麻感慢慢消退。他睁开眼,面前的金色文字已经消失。玄尘子仍盘坐在石碑前,脸色似乎更淡了一些。
“你体内已有灵气循环,虽然微弱,但路子已通。往后勤加修炼,每破一关,太初归元诀便会自行运转。”玄尘子说,“传承空间内有灵田、丹房、剑阁,但你现在境界太低,只能开启第一层。先回青崖宗,把外门的麻烦解决了再来。”
杨钦一怔:“前辈知道青崖宗?”
“本座残留在此,外面的事看不见,但你身上有青崖宗灵植园的泥味。”玄尘子淡淡道,“你惹的那几个人,一个炼气六层,两个炼气四层。放在以前,本座吹口气都能灭了他们。但现在,你只有炼气一层。”
杨钦没说话,心里却已经在盘算。
“不过,那传承空间第一层里的东西,够你应付他们了。”玄尘子抬手一指,石碑旁忽然出现一道光门,“进去。三个时辰后,光门会把你送回枯井。你回去后该怎么做,自己清楚。”
杨钦站起身,朝玄尘子深深一拜,然后转身走向光门。
光门内,是一片只有半亩大小的空间。中间是一方黑色灵田,田里种着几株他不认识的灵植,叶色如墨,根茎银白。灵田旁有一排石架,上面摆着几只玉瓶、几枚玉简,还有一柄无鞘短剑。
石架顶端刻着一行字:
“第一层:灵植天华,剑引归元。”
杨钦没有急着拿东西。他先走到灵田边,蹲下细看。三年的灵植园经历让他一眼认出,这几株灵植已经接近成熟,灵息内敛,品质远超青崖宗药田里的那些。
石架上,玉瓶里装着几枚丹药,闻着有淡淡的草木香。玉简只有两枚,他拿起其中一枚,贴在额头。
一段信息流入识海:
“归元剑诀,第一式:折草。”
“剑出如折草,意在剑先。以归元灵气催动,可斩炼气四层。”
杨钦睁开眼,拿起那柄短剑。剑刃乌黑,不反光,入手微沉。他试着将丹田灵气注入剑中,短剑轻轻一颤,剑尖亮起一点极淡的青光。
他握紧剑柄,心中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底气。
三个时辰后,光门自动出现。杨钦将玉瓶、玉简和短剑分别收好,又用衣摆包了几株灵田里的灵植,然后踏入光门。
白光一闪,他重新出现在枯井井底。
四周漆黑,只有头顶遥远处漏下一小片月光。他抬头看去,井壁上的藤蔓还在,那些荒草还在。孙赫等人早已不在。夜风从井口灌进来,带着山间草木的腥味。
杨钦活动了一下手脚,发现左臂和额头的伤都好了。他顺着井壁凸起的石块慢慢往上爬。每爬一步,他都能感觉到体内那缕微弱的灵气在丹田里流转,支撑着他的手脚。
爬出井口时,天边已经露出一线灰白。
他站在断墙边,望着远处青崖宗外门的轮廓,目光平静。
“孙赫。”他轻轻念了一句,然后把短剑别进后腰,朝山下的茅舍走去。
灵田里的玉芽草被拔了,被褥被扔进了粪池,床板断成两截。
但杨钦没有生气。他从井里回来后,整个人像换了一副心肠。他把断床板拼起来,把脏被褥丢到屋外,用井水洗了脸,然后盘坐在光秃秃的土炕上,闭目修炼。
丹田里,归元灵气缓缓转动,像一粒破土的种子,正在生根。
他知道,今晚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