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起来，脑袋还有点懵。昨晚列清单列到半夜，脑子里全是前世那些事，一会儿是张德贵把她往丧尸堆里推的那只手，一会儿是阎立军站在地下车库门口笑呵呵的样子，一会儿又是曲淑芬闺女那张脸，被咬得血糊糊的，
她甩了甩头，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6月14号，早上五点四十，还有两天半，
她穿上外套，推开门。晨雾还没散，老实讲，工地上的钢筋架子在雾气里露个尖儿，跟坟头似的，她往食堂走，老远就闻到一股葱花味，说不上来。曲淑芬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见她进来，头也没回：“粥在锅里，咸菜自己夹。”
霍春梅盛了碗粥，蹲在食堂门口喝。粥熬得稠，米粒开花，咸菜是自家腌的芥菜疙瘩，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油。她喝了两口，胃里暖和起来，脑子也跟着清醒了。“曲姐，你闺女今天去接啊？”
“嗯。”曲淑芬把锅里的馒头捡出来，一个个码在筐里，“我一会儿就走，坐头班公交。”
“别坐公交了，”霍春梅放下碗，“我让谷大爷的电动三轮送你。”
曲淑芬愣了一下：“那谷大爷的车，他不是天天要骑着去买菜吗？”
“今天不买了。”霍春梅说，“你接完人直接回来，路上别耽搁。”
曲淑芬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低头把馒头筐端到案板上。霍春梅听见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神神叨叨的。”
她没接话。喝完粥，把碗放回灶台上，往工地大门那边走，谷长征已经起来了。就这么着，正蹲在大门旁边的石墩子上抽烟。看见她过来，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梅姐，老阮说今天上午能焊完。”
“让他焊完了别走。”霍春梅说，“下午还有活儿，”
“啥活儿？”
“你先把大门锁了，跟我出去一趟，”
谷长征愣了一下：“去哪儿？”
“买东西。”
谷长征更懵了：“买啥？工地啥都不缺啊。”
霍春梅没回答，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备忘录，递给他看。谷长征接过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不解，又从不解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梅姐，你这是要开小卖部？”
“你管我开啥，”霍春梅把手机收回来，“你就说去不去。”
谷长征蹲在那儿，又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半截，才开口：“梅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说，”
“你这两天不对劲。”谷长征吐了口烟，“先是焊门，又是换锁，现在又要买这么多东西，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出啥事了？”
霍春梅看着他。谷长征这人，精，贼精，在工地看了八年大门，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想糊弄他，得下点功夫。“老谷，我问你件事。”她蹲下来，跟他平视，“你信命吗？”
谷长征愣了一下：“啥意思？”
“就是说，要是有人告诉你，三天之后要出大事，你信不信？”
谷长征盯着她看了半天，烟烧到指头了才回过神来，赶紧甩了甩手：“梅姐，你这话说的，我咋听着这么瘆得慌呢。”
“瘆得慌就对了。”霍春梅站起来，“你要是信我，就跟我走。要是不信，我也不强求。”
谷长征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站起来：“行，我跟你走。脑子嗡的一声。说白了，”
霍春梅心里松了口气。面上没露，拍了拍他肩膀：“去把三轮车开过来，咱们先去五金店，”
谷长征去开车了。霍春梅站在大门口，看着围墙顶上新焊的铁丝网，心里盘算着今天的路线。先去五金店，买铁丝、锁链、应急灯，再去超市搬水搬方便面，最后去药店，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老周从板房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杯，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睡醒。老周是工地上干了二十年的老瓦工，手艺好，脾气犟，谁的话都不听，就听霍春梅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前世最后那几年，老周一直跟着她，后来她死了，听说老周也没撑多久。“梅姐，谷大爷说你要出去买东西？
”老周走到跟前。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买啥啊？我跟你去，”
“不用。”霍春梅说，“你留在工地上，盯着老阮焊门，”
老周皱了皱眉：“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
“有啥不放心的，”霍春梅笑了一下，“大白天的，还能出啥事。”
老周没说话，又喝了一口水，才开口：“梅姐，你别嫌我多嘴，你这两天，跟变了个人似的。”
霍春梅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显：“变啥了？还不是该吃吃该喝喝。”
“不一样。”老周说，“你以前催进度，是骂着催，这两天你不骂了，你光盯着我看，看得我后脊梁发毛。”
霍春梅被他这话逗笑了：“行，那我今天骂你两句，你听着舒坦了不？”
老周也笑了，摆摆手：“算了算了，你还是别骂了，骂了我不习惯。”
谷长征开着三轮车过来了，车斗里空空的，发动机突突响。霍春梅跳上车斗，冲老周挥了挥手：“看好家，我一会儿就回来，”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出工地大门，霍春梅坐在车斗里。风把头发吹得乱飞。得了，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又看了一遍清单。第一站，五金店，第二站，超市。第三站，药店，
她正想着，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张德贵，霍春梅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接了电话。“喂，梅姐！”张德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热络劲儿，“你昨天说的发电机，我今天啥时候过去拿？”
“上午吧，”霍春梅说，“十点左右，”
“好嘞！那我去的时候给你带两斤排骨。咱中午炖了吃，”
“行啊。”霍春梅笑呵呵地说，“你来了咱再说。”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谷长征在前头开车，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张德贵啊？”
“嗯。”
“那小子不是好人，”谷长征说，“你小心点。”
霍春梅没接话，她看着路边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心里默数着日子。大气不敢出。还有两天半。张德贵，你来得正好。三轮车拐进建材市场那条街，霍春梅跳下车，直奔五金店。店老板正在门口抽烟，看见她来了，愣了一下：“哟，梅姐，今天咋有空过来？”
“买点东西，”霍春梅走进店里，扫了一圈货架，“铁丝有吗？粗的那种。”
“有，你要多粗的？”
“最粗的。”霍春梅说，“再给我拿二十把锁，大小都行，还有应急灯，有多少拿多少。”
店老板愣了：“梅姐，你这是要干啥？工地遭贼了？”
“没有，就是提前备着。得了，”霍春梅说，“你算算多少钱。”
店老板一边算账一边嘀咕：“铁丝二十斤，锁二十把，应急灯十二个，一共三百八，”
“三百五。”
“梅姐，你这砍价也太狠了。”
“三百五，我全要了。”霍春梅从兜里掏出钱，“你要是不卖，我去隔壁老刘家买，”
店老板叹了口气：“行行行，三百五就三百五。你等着，我给你装车。”
霍春梅站在店门口等着，谷长征把三轮车开过来，两个人一起把东西搬上车。搬完铁丝，谷长征擦了一把汗：“梅姐，你买这么多锁干啥？”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谷长征没再问。他跟着霍春梅在工地混了八年，知道这女人做事，从来不跟人解释，她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准没错，
三轮车又突突突地开出去。第二站，超市，霍春梅进了超市，推着购物车直奔饮用水区。她一口气搬了十箱矿泉水，又搬了二十箱方便面，把购物车堆得跟小山似的，收银员看得眼都直了：“姐，你这是要囤货啊？”
“家里人多。”霍春梅说，“多买点。”
她从超市出来的时候，三轮车斗已经装满了。谷长征看着那堆东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梅姐，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出啥事了？”
霍春梅想了想，跳上车斗，拍了拍身边的箱子：“老谷，你上来，我跟你说点事，”
谷长征爬上三轮车，坐在她旁边。霍春梅看着前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老谷，我说的话你可能不信，但你要是不听，你这条命，怕是保不住，”
谷长征的脸一下子白了，“三天之后，也就是6月17号，早上七点。”霍春梅说，“城里会爆发一种病，人咬了人，被咬的人也会变成那种东西，跑都跑不掉，”
谷长征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梅姐，你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
“你别管我从哪儿听来的。”霍春梅说，“你就信我这一回，我让你干啥你干啥，保你一家老小没事，你要是不信，出了事别来找我，”
谷长征沉默了很久。三轮车突突突地开着，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一股子热烘烘的土腥味。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抽了半截，才开口：“梅姐，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看人准。你听我说，”
“嗯？”
“你这两天，眼里的东西跟以前不一样，”谷长征说。“以前你眼里是钱。是活儿，是工期，现在你眼里是别的。”
“是啥？”
“是命，”谷长征说，“你像是在数着日子过。”
霍春梅心里一震。眼皮跳了跳。她没想到谷长征能看出来。“行，”她点了点头，“你信我就行。走吧，去药店，”
三轮车拐上大路。阳光白晃晃地照下来，路边的树叶子都蔫了，一点风都没有。霍春梅坐在车斗里，后背被汗湿透了。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上午九点二十，
张德贵十点来拿发电机，她得赶在他到之前，把药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