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从阴影里走出来了。
陈强想过跑,想过无数种反应:尖叫、转身、狂奔、找个地方躲起来。可他的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定在原地,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那玩意从半塌的大楼里走出来,暗绿色的眼睛在暗红色的天光下亮得瘆人。
它勉强还能看出人的轮廓。四肢、躯干、一个光秃秃的脑袋。但皮肤呢?没有皮肤。从头到脚都是一层裸露的、暗红色的肌肉纤维,像医学课本上那种被剥掉皮的肌肉人体模型。每一束肌肉都绷得很紧,表面还渗着一层黏糊糊的液体,在暗红色的光线下泛着水光。它的手指比正常人长出一倍,指尖生着灰黑色的指甲,又弯又尖,像五把挂在手上的小镰刀。它咧开嘴,嘴里的牙和它的手指甲一样多——不,更多。两排、三排,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鲨鱼换牙时打乱了顺序。
陈强咽了口唾沫。那口水咽得很慢,从喉咙里挤过去,发出“咕咚”一声,在他听来响得吓人。
“吼——”
怪物没有扑过来。它只是歪着脑袋,用那双暗绿色的眼睛盯着他,像在打量一块挂在案板上的肉。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最原始的、安静的饥饿。
陈强终于能动了。
他退了一步,这一步退得很慢,像怕惊动什么。他的脚后跟踩到一块碎砖,发出“咔”的一声,怪物的眼神瞬间变了,饥饿里多了一丝兴奋。它的后腿微微弯曲,整个身体像一张被缓缓拉开的弓。
陈强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鬼东西要扑了。
第二个念头是:我TM的怎么跑得过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但直觉告诉他,这东西的速度绝对不慢。那两条肌肉裸露的腿又长又结实,脚掌抓地的姿势像极了猎豹起跑前的模样。而他自己则是一个二百多斤走两步路就喘的胖子,跑步从来没超过一百米。跑是跑不掉的。
怪物又吼了一声,身体前倾,作势要扑。
陈强突然蹲了下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也许是被吓得腿软,也许是什么本能的反应。他蹲下的同时捡起了脚边的东西,胡乱地抓起来朝怪物砸了过去。那是一块碎砖,大概半个手掌大,高速旋转着飞向那怪物。准头出奇地好,正砸在它额头上。
“砰!”
碎砖裂成两半。怪物的头只是微微后仰了一下,连摇晃都没有,反而被这个动作激怒了。它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嘶吼,四肢着地,朝他冲过来。
陈强转身就跑,二百多斤的体重砸在地面上,每一步都震得他膝盖发酸。他冲出废墟,冲上一条裂开的水泥路,路上满是碎石和扭曲的金属。他跑得很吃力,喘得跟头破风箱似的,但没停。他知道那东西就在他身后,因为耳边除了自己的喘息声,还有那怪物爪子刮过地面的声音,刺啦刺啦,又快又密,像有人在用铁丝刷地面。
他冲进一栋半塌的楼里。门框已经没了,只剩一个歪斜的洞。楼里的地面碎成一块一块的,空气里全是灰尘。他借着残存的一点光线看见一截通向二楼的楼梯,水泥楼梯裂了几道口子,但还没断。
他继续往楼上跑,怪物也跟了进来。他听见爪子刮在水泥上的声音,听见那东西喉咙里发出的低吼,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像贴着他的后脖颈响。
二楼。楼道里全是碎砖和垃圾。陈强看见一扇虚掩的铁门。他撞开铁门冲进去。铁门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发出“哐”的一声。他用肩膀顶住门,发现门锁是坏的,根本锁不上。他用脚在地上乱踩,踩到一根半米长的钢筋,弯弯扭扭的,一端还带着凝固的水泥块。
他抓起钢筋,双手握着,像握棒球棍一样横在身前。后背抵住门,用体重把门死死顶住。
“砰——”
门被撞了一下,整扇门连带门框都震了一下。陈强被震得往前一扑,踉跄两步,又拼命顶了回去。铁门凹进去一块,门面上鼓起一个包。
“砰——”第二下。
门面上的包变的更大了,门板被撞得撕裂了一条缝,一只灰黑色的爪子从缝里伸进来,疯狂地抓挠着空气。
陈强脑子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铁门在第三下撞击时直接被撞开了,陈强被门板拍在墙上,后脑勺撞得眼冒金星。他倒在地上,手里的钢筋摔了出去,滚到墙角。
那东西走进来了。
它低头看着陈强,嘴里滴下透明的液体,滴在地上,冒出一缕极细的白烟。它的爪子抓住陈强的脚踝。
陈强想叫,叫不出来。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种极其强烈的、本能的恐惧贯穿了全身。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就在这时候,他脑子里“叮”了一声。
眼前突然弹出那块满是裂纹的面板,上面的字断断续续,像在接触不良的信号里挣扎:
【检测到宿主遭遇敌对生物……首次战斗……新手礼包已发放……】
【新手礼包:随机武器×1,已存入临时空间。】
【临时空间:仅可存放新手礼包物品,系统修复至5%后关闭。请尽快使用。】
陈强根本没时间看第二遍。怪物扯着他的脚踝,把他往自己方向拖。他的背在地上摩擦,碎石划破了皮肤,火辣辣地疼。他一边被拖,一边在脑子里喊:“武器!什么武器!给我!”
面板闪了一下:
【武器已取出。】
陈强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冷冰冰的,沉甸甸的。他来不及看是什么,就被拖出了半米远。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把短刀。刀刃大约三十厘米长,刀柄缠着粗糙的麻布,刀刃表面有细微的锯齿纹路,在暗红色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像是某种战术刀。
似乎是没料到他手里突然多了武器,怪物的动作顿了一下。趁着这个空档,陈强猛地坐起身,双手握着短刀,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东西抓着他脚踝的爪子砍下去。
“噗——”
刀锋切进去了。切开肌肉纤维的感觉顺着刀柄传到他的掌心,像在剁一块冻过的肉。怪物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松开了他的脚踝,朝后退了好几步。它的爪子上被切开一道很深的伤口,暗红色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陈强也没好到哪去。那一刀几乎耗尽了他仅剩的力气,他整个人剧烈地喘着,胸口像被人用刀划开一样,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带着铁腥味。但那个怪物的惨叫声给了他一样东西,一样他这辈子没怎么体验过的东西。
希望。
“能砍进去,”他低声说,“能砍伤它。”
显然怪物也被激怒了。它嘶吼着,再次扑过来,速度比之前更快,直取他的喉咙。陈强下意识把刀横在身前,身体往后缩。他的刀锋擦着怪物的肩划过去,只留下一条浅浅的口子。他自己则被撞翻在地,后脑勺“咚”地磕在地上,眼前黑了一瞬。
怪物压上来了,它的爪子按住他的右肩,指尖嵌进肉里,疼得他差点松手。它的嘴张到最大,朝他脸上咬下来。陈强闻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味,像烂了几个月的鱼。
他偏头躲开了第一下,它的嘴咬在他耳边,牙齿撞在水泥地上,崩断了两颗。它抬起头,准备咬第二下。
陈强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趁着怪物抬头的一瞬,把短刀从下方斜插进它的喉咙。
刀锋从下巴下方刺进去,斜着往上,捅进了它的口腔。阻力很大,像捅进了一团绞紧的橡胶。陈强拼命往深处推,手腕剧烈颤抖,整条胳膊青筋暴起。怪物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被什么堵住了。暗红色的血从刀口涌出来,喷在他脸上,带着一股滚烫的腥气。
它的爪子在他肩膀上收紧,然后慢慢松开。
那双暗绿色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在扩散,像一滴墨掉进水里。陈强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刀猛地拔出来。
“噗——”
血溅了一地。
怪物倒在他身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陈强躺在地上,被一具无皮的尸体压着,浑身发抖,眼泪和血混在一起,从脸上淌下来。他痛得已经分不清哪里在痛。他就那么躺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从砧板上滚下来的鱼。
过了很久,他听见脑子里“叮”的一声。
面板弹了出来,上面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可吸收能量源:E级晶核(低纯度)。是否吸收以修复系统?】
陈强愣了一下。他艰难地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坐起来,顺着面板上那行字的指引,看向那东西的脑袋。
“晶核?在脑袋里?”
他颤抖着伸出手,捡起掉在地上的短刀。刀柄上全是血,又滑又黏。他深吸一口气,把刀尖对准那东西的脑袋,犹豫了三秒,然后闭着眼切了下去。
很硬。像在砍一块风干的牛骨。他砍了十几下,才把颅骨劈开一道口子。里面除了脑组织之外,果然有一颗东西。很小,比小指甲盖还小一点,呈不规则的六面体,通体暗绿色,表面布满裂纹,像一颗快要碎掉的玻璃珠子。它嵌在脑干的位置,散发着极微弱的光。
“就这玩意?”
他伸手去拿,指尖碰到晶核的瞬间,那东西突然化作一道暗绿色的光,顺着他的手指钻了进去,消失不见。
“哎——!”
陈强惊得往后一缩,疯狂甩手,像被虫咬了一口。紧接着,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有人突然给那台破收音机换上了一节新电池。
【E级晶核已吸收。系统修复进度:2.1% → 2.9%。】
【当前可用功能:无。】
陈强盯着那行字,表情从惊恐变成呆滞,从呆滞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停在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上。
“我拼了命杀了一头怪物,你才给我涨0.8%?”
系统没有回答。
陈强把刀插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靠墙瘫坐下去。他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那怪物的。衣服已经烂得不成样子,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两只手都在抖,像在零下十度的天里站了一整夜。
他想,这才刚来。系统修复到100%才能用?那要杀多少这种怪物?
一百头?两百头?
他仰头靠在墙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比哭还难听的笑。
“完蛋了,我肯定死在这里了。”
他坐了一会儿,把刀拔起来,用衣服擦了擦刀柄上的血,然后把刀别在腰间。他站起来,两条腿打着颤,走到门口,朝外面看了一眼。暗红色的天慢慢变暗,整个世界像被浸入一盆黑红色的水。夜要来了。
他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
就在他准备下楼的时候,楼道深处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有人用指尖在木板上敲了三下。
然后是一个声音,很小,很细,像是一个小女孩在说话:
“你……还活着吗?”
陈强猛地握紧腰间的刀,全身僵住。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但借着残存的一点天光,他看见一根苍白的手指,正从一扇半掩的门后伸出来,朝他招了招。
那根手指缩了回去,然后那扇半掩的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门后黑得什么也看不见。
但陈强清楚地听见,那小女孩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带着笑:
“进来呀。外面天黑了,它们会闻到你的血。”
陈强没动。他的刀握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