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强没动。
他站在原地,后背抵着墙,右手慢慢摸到腰间那把短刀的刀柄。刀柄上裹着的麻布已经吸满了血,又滑又黏,握上去像抓住一条刚从血里捞出来的泥鳅。他强迫自己把呼吸放慢,但心脏却跟发了疯一样撞着肋骨,一下比一下重。
那扇门半掩着,里面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夜已经把这个世界的残光蚕食殆尽,只剩下远处天边还压着一条极暗的暗红色线,像将灭未灭的炭。风从破碎的窗洞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子铁锈和腐肉混在一起的气味。
“进来呀。”那小女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很轻,很细,像用指尖在玻璃上划出的一道缝,“它们会闻到你身上的血。你站在那儿,等于是告诉了它们你在哪。”
陈强喉咙发紧。他知道这个不知道是人还是什么东西的小女孩说得对。现在他的身上全是血,自己的,还有那怪物的,混在一起,在风里飘出很远。那些怪物如果有嗅觉,他在这儿站得越久,就越像一盘摆好了的菜。
可他还是没动。
“你是谁?”陈强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听不出颤抖。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撞了两下,又弹回来。
门后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那个声音说:“你先想个问题,你觉得这有意义吗?你都快死了,我是谁真的重要吗?”
陈强愣了一下。这语气太熟悉了。像他刷抖音时看过的那些熊孩子采访视频里,一群小孩用最天真的调子说着最戳心窝的话。
“你……”他咽了口唾沫,“你是人?”
“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那声音突然变得急了一些,像在门后侧过头去听什么,“它们要上来了。”
陈强头皮一麻。
“什么上来了?”
“它们,闻到了。”
陈强来不及再问,几乎是身体先于脑子动了起来。他两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门后一片漆黑,他什么也看不见,但能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像陈旧的木头和某种淡淡的甜味混在一起,像小时候吃过的葡萄糖水。
“进来!关门!”
他迈进去的瞬间,一只小手攥住了他的手腕。那手很小,冰凉,五个手指细得像树枝,却攥得很紧。陈强被拉得一个踉跄,整个人撞进一片黑暗。他身后,门“砰”地关上了,接着是“咔”的一声,什么东西被插进了门闩里。
然后,那只小手捂住了他的嘴。
“别出声。”小女孩的声音就在他耳边,近得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那气也是凉的,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阴风。
陈强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停了。他听见外面楼道里传来了声音。很轻,很密,像有人在用指甲刮水泥地面,由远及近,一点一点,慢慢地、有节奏地爬上楼梯。指甲刮过墙壁,刮过金属扶手,发出那种让人牙根发酸的摩擦声。
不止一个。
他听见低沉的喉音,像狗在喉咙里蓄势待发的低吼。然后是一个沉重的脚步声,从楼梯口慢慢移向这扇门。一步,两步,三步。在门前停住了。
陈强连心跳都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他努力不让自己抖,但身体不受控制。他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打架,腮帮子发酸。那只小手还捂着他的嘴,指缝间全是凉意。
门外的东西在门口站了很久。它开始用鼻子在门缝处嗅。那声音很大,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门缝里灌进来的空气都带上了一股腐臭。陈强闻到那臭味,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呕出来。
那只小手更用力地捂住了他。
过了好一会儿,那些东西才离开。指甲刮地的声音慢慢远了,顺着楼梯下去,最终消失在夜风里。
陈强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黏在身上。那只小手松开了他的嘴,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又不敢喘得太大声,只能压着嗓子,呼哧呼哧地吸气。他两腿发软,慢慢靠着墙壁滑坐下去,脑袋顶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木架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你不会是尿裤子了吧?”那小女孩问,语气里居然带着一点好奇。
陈强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还行,留住了最后一点尊严。
“差一点。”他说,嗓子干得冒烟。
黑暗里,他听见那小女孩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很短,像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砸在棉花上。
“你是谁?”陈强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问出这个问题。
“我叫小满。”她说。
“小满?”
“嗯。二十四节气那个小满。我妈说,我出生那天是小满,所以给我取了这名。”
这回答太正常了,正常得让陈强觉得有点恍惚。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但什么都看不见。这间屋子没有窗户,黑得像被谁用黑布从头到脚蒙住。他只能看见黑暗中有一个极其模糊的轮廓,蹲在离他大概两米远的地方,像一只蜷缩的小动物。
“你一个人在这儿?”陈强问。
“嗯。”小满说,“以前不是。”
陈强心里一沉。他问:“其他人呢?”
小满没说话。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地说:“都被剥了皮。”
陈强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麻,像有一条冰凉的虫子沿着脊柱往下爬。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被谁剥的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觉得这个问题太蠢了。这个世界发生的事,他已经亲眼见过了。
他沉默地靠着墙,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些东西……以前是人?”
“嗯。”小满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被咬了的人,会发烧,然后皮自己裂开,肉翻出来,最后变成你不认识的东西。你看见的那些,以前也是人。有邻居,有同学,有老师。”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很平淡,像在背课文。陈强听着,却觉得比任何恐怖片都让人脊背发凉。他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那上面被怪物爪子抓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虽然不多,但一直没停。
小满像是能看见他的动作一样,突然说:“你被咬了没?”
“没有。被挠了一下。”
“那没事。”小满说,“只要不是被咬的,就不会变。”
陈强松了口气,但立刻又绷紧了神经。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叫小满的女孩,凭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她一个小孩子,能在这个满是怪物的世界里活下来,这本身就说不通。
他慢慢握住了腰间的刀,但没有拔出来。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多大了?”
“九岁。”小满说。
“在这儿活了多久?”
“不知道。”小满的声音低了下去,“从天上变红的那天开始。很久了。我一直数着睡觉的次数。数到后来,数不清了。”
陈强没说话。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这个世界至少已经在末世里运行了几个月,甚至更久。一个九岁的小女孩,独自在这个满是剥皮怪物的城里活下来,住在没有窗户的黑屋子里。这不正常吗?太不正常了。
“你一个人,怎么找到吃的?”陈强问。
“白天出去找。”小满说,“白天它们在楼里睡觉,我动作轻一点,它们不会醒。食物很多,超市里有,别人家里也有。我拿得动。”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叫我进来?”陈强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
黑暗里沉默了一下。然后小满说:“你杀了一个剥皮怪。”
陈强一愣。
“我看见了。”小满说,“从那边的墙缝里。我看见你把它杀了,你很厉害。”
陈强差点笑出来。厉害?他拼了半条命,才用一把系统给的刀捅死了一个怪物,自己浑身是伤,狼狈得跟条野狗一样。这小女孩居然觉得他厉害。
“我那是走运。”
“你能杀死它们。”小满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起来,语速也快了一些,“你有刀。你以前是不是当过兵?或者是个警察?我看你虽然挺胖的,但力气很大。你帮我个忙好不好?”
陈强愣住了。
一个九岁的小女孩,坐在黑暗里,用最平常的语气向他提出请求。他几乎能想象出她脸上的表情,认真、急切,还带着一点孩子特有的天真。
“什么忙?”
“帮我杀一个人。”小满说。
黑暗中,陈强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柄。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模糊的轮廓,声音沉了下去:“杀谁?”
“一个不穿皮的人。”小满说,“他和别的剥皮怪不一样。他不吃人,他说话。他抓了很多小孩,关在地下。他让我出来,找活的人,带过去。”
陈强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你经常带人过去?”他问。
“带过三个。”小满说,“都死了。”
陈强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
他刚想开口,脑子里突然“叮”了一声。破损的面板在黑暗中亮起来,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紧绷的下巴和满是血污的额头。面板上跳出一行字,比之前清楚了一些:
【触发隐藏线索任务:地下低语】
【任务难度:2星(建议宿主等级2级以上)】
【任务目标:调查“不穿皮的人”的巢穴,并存活离开】
【任务奖励:积分200,E级晶核×2,系统修复进度+3%】
【失败惩罚:惩罚副本(随机低危世界),或死亡】
陈强盯着那个“建议宿主等级2级以上”看了两秒,又看了看那个“2星难度”,最后把目光移到“失败惩罚”上。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现在几级?”他在心里问。
系统弹出冷冰冰的一行字:
【当前宿主等级:1级。当前系统等级:1级。请宿主慎重考虑是否接受任务。】
陈强沉默了很久。
黑暗中,小满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会帮我吗?”
陈强慢慢抬起头,看向她,然后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你先告诉我,你带过去的那三个人,是怎么死的。”
小满并没有立刻回答。黑暗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陈强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风穿过废墟的呜咽。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第一个,是被剥皮怪的爪子穿死的。第二个,是吓死的。第三个……”
她顿了一下。陈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第三个,是我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