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强的手始终没离开刀柄。
黑暗中他看不清小满的脸,只能隐约看见那个蜷缩在墙角的轮廓,小小的,像一团被随手丢在地上的破布。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就不再出声,甚至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整个房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四面八方的黑暗里一点一点地挤压过来。
“你杀的。”陈强的声音很干,像砂纸在摩擦喉咙,“为什么?”
黑暗里沉默了很久。陈强几乎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才听见她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
“因为他在叫。”
“叫?”
“嗯。他太怕了,一直叫,怎么捂都捂不住。把那些剥皮怪全都招来了。我们躲在一个地下室里,它们在外面挖门。他越叫越凶,越叫越凶,我捂不住。”小满的声音很平淡,带着一种不属于九岁孩子的冷静,“我用砖头砸了他后脑勺,他就不叫了。”
陈强没说话。他只觉得胃里泛起一阵酸苦的液体,顺着食道往上顶,一直顶到嗓子眼,用了好大力才咽了回去。
“它们走了。”小满说,“天亮以后,我把他拖出去埋了。”
“你说‘第三个是我杀的’,”陈强慢慢开口,“就因为这个?因为他叫唤?召来了剥皮怪”
“嗯。”
“那另外两个呢?”
“第一个,我刚带他拐进巷子,就被剥皮怪扑了。爪子穿了他的肚子,像串烤肠一样。”小满说,“我跑了。第二个,我把他藏在一个柜子里,过了一夜。第二天打开柜子,他眼睛睁着,脸铁青,已经没气了。可能是吓死的,也可能是憋死的。”
陈强闭上眼睛。他的后脑勺抵着墙,墙很凉,凉意透过皮肤浸进骨头里。他在心里问自己:我在跟什么说话?一个九岁的小女孩,把三个活人带出去,三个全死了。最后一个还是她亲手杀的,用砖头砸的后脑勺,就因为他叫唤。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可陈强又觉得,自己没法去指责她。他刚来这个世界不到一天,就差点被怪物咬死。而这个小女孩,在这种地方活了不知道多少个日日夜夜。她做过的那些事,换任何一个人来,都未必能做得更好。
“那个不穿皮的人,”陈强换了个话题,试图让自己的思维从刚才那些话里抽出来,“他让你把活人带过去,干什么?”
“不知道。”小满说,“被带进去的人,没一个出来的。”
“他长什么样?”
“说不好。他穿着衣服,长长的袍子,黑的。脸上没有皮,跟剥皮怪一样,但也不一样。他有眼睛,会眨,会说话。他走路很慢,脚拖在地上走。”小满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话的时候,不张嘴。”
陈强眼皮一跳:“不张嘴怎么说话?”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嗡嗡的。他说,小满,你去,带活人来。带够了,我就把你妈妈还给你。”
陈强浑身一震:“你妈妈还活着?”
“死了。”小满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我看见了,她被吊在地下的墙上,皮剥到一半,早就没气了。”
陈强像被人往胸口上砸了一拳,半天喘不上气。他张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这个九岁的小女孩,明知道她妈妈已经死了,却还是照那个不穿皮的人说的去做,带了三个活人过去。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是自欺欺人,还是根本就疯了?
“你为什么还要带人去?”问完他就后悔了,因为他觉得答案他不会想听。
“因为我出不去。”小满说,“他给我身上留了东西。我走到城边,就喘不上气,眼睛里全是黑雾。走不出去的,只有带够人,他才会给我解开。”
陈强沉默了。他心里很快地把这些信息拼在一起:一个会说话的、穿着袍子的无皮怪物,盘踞在地下,控制着一群孩子,通过其中一个小女孩引诱活人过去。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剥皮怪的行为模式。这东西有智力,有组织,有目的。
他脑子里又弹出那个任务面板。幽蓝色的光芒在他面前微微闪烁,上面那几行字像刻在空气里一样:
【触发隐藏线索任务:地下低语】
【任务难度:2星(建议宿主等级2级以上)】
【当前宿主等级:1级。是否接受?】
陈强盯着那行字,心里翻来覆去地权衡。不接受任务,他最多只能在这里等死。系统没有修复,他就没有任何功能,没有功能,他就只会越来越弱,直到某天被怪物撕碎。可接受任务,凭他现在这个状态,一把刀,满身伤,怎么可能去调查一个连剥皮怪都能控制的怪物?这是送死。
但面板上那个“系统修复进度+3%”像鱼钩一样,死死地勾住了他的脑子。杀了一头剥皮怪,才涨0.8%。这个任务直接给3%,还有200积分和两颗E级晶核。这个收益,对他这个走投无路的人来说,实在太诱人了。
他咬了咬牙。
“系统,”他在心里说,“这个任务,我接了会怎么样?不接会怎么样?”
面板闪了闪,弹出一行字:
【任务可暂缓。宿主可在72小时内自行选择接受或拒绝。超过72小时未接受,任务自动关闭,无惩罚。】
陈强松了口气。他还以为跟那些小说里一样,系统强买强卖,不接就抹杀。现在看来,这破系统虽然烂,但还没烂到完全不讲道理。
“我先不接。”他心里说。
面板灭了。黑暗重新吞没了一切。
陈强摸索着从腰间拔出短刀,插在身侧的地上,然后慢慢靠着墙坐直了身子。肩上的伤口已经不怎么流血了,但一阵一阵地抽痛,像有人拿着一根烧红的针在皮肉里搅。他咬了咬牙,没出声。
“你先告诉我,这附近哪儿有水。”陈强说。他嗓子干得冒烟,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
小满动了动。黑暗里,陈强听见她站起来的声音,很轻,像猫。接着是一个柜子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瓶瓶罐罐碰撞的脆响。过了几秒,一只冰凉的小手伸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是个塑料瓶,半瓶水。
“喝吧。”小满说,“我攒的。”
陈强拧开瓶盖,凑到嘴边。水带着一股陈旧的塑料味,但凉丝丝的。他喝得很慢,很珍惜,像喝什么琼浆玉液。喝了两小口,他停住了,把瓶子递回去:“你喝。”
“我喝过了。”小满说。
“喝。”陈强的声音不重,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坚持。
小满接过去,很小的吞咽声在黑暗里响了两下。她把瓶子塞回陈强手里:“你留着。你流了很多血,得喝。”
陈强没再推辞。他把瓶盖拧紧,塞进裤兜里。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还穿着那套被电得破破烂烂的睡衣。上衣已经快成布条了,肩膀和后背露在外面。裤子还算完整,但沾满了血和灰。这副模样,放在地球上的大街上,能被当成流浪汉打发走;可在这个世界,他这副样子居然还算活得好的。
“这附近有安全的地方吗?”陈强问,“能好好睡一觉的地方,我太累了。”
“这里就安全。”小满说,“白天它们不出来。晚上你把门关好,它们上不来。你睡吧,我给你看着。”
一个九岁的小女孩说要给他守夜。陈强想笑,又笑不出来。他想说“不用”,但眼睛已经睁不开了。疲惫像一座山一样压下来,他连抗拒的力气都没有。他侧着身子躺下去,头枕在自己胳膊上。地上很硬,很冷,但这一刻,他居然觉得比出租屋里那张破床还踏实。
“小满。”他闭着眼睛说。
“嗯。”
“你说的那个不穿皮的人……可能,我会去。”
小满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好一会儿,陈强才听见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吵醒他:
“你会死。”
陈强已经没力气回话了。他的意识像浸在一锅温吞吞的泥水里,慢慢往下沉。临睡前,他脑子里最后飘过一个念头:我是不是傻?一个九岁的孩子,用三个活人的命,换来了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机会。可我现在,居然开始想帮她了。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意味着什么,他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陈强被光刺得眼睛生疼。
他睁开眼,看见自己躺在一间很小的屋子里。房间逼仄,四周堆着各种杂物:纸箱、旧衣服、生锈的铁皮桶、一卷发霉的麻绳。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来自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暗红色天光。他揉了揉眼睛,勉强适应了光线,才看清小满就蹲在他对面,背靠着墙,膝盖缩在胸口,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
这是陈强第一次看清楚她的脸。
很小的一张脸,苍白得几乎透明,颧骨上有一道淡红色的疤痕,像被什么东西划的。头发又干又乱,像一把枯草,用一根布条随意扎在脑后。眼睛很大,黑得几乎没有眼白,嵌在那张瘦得几乎脱形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她穿着一件大了不知几号的灰色外套,袖口挽了好几圈,露出两只细伶伶的手腕。
“你醒了。”小满说。
“几点了?”陈强下意识问,然后又觉得自己这句话在这个世界格外荒唐。
“天亮了。”小满说,“外面有雾,小心。”
陈强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肩上的伤结了痂,但整个右臂都酸得抬不起来。他试着握了握拳,还行,没那么糟。他拿起地上的短刀,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光线很怪,暗红色被一层灰白色的雾过滤之后,变得像稀释过的血水,铺在满街的废墟上。能见度不高,远处的楼影朦朦胧胧,像泡在水里的旧照片。
“这种雾安全吗?”陈强问。
“不知道。”小满说,“我一般不出去。”
陈强点了点头。他打开门,刚往外迈了一步,脑子里突然“嗡”了一声,面板自己弹了出来,上面跳出一行血红色的字: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异常能量源正在接近。】
【异常能量源判定:E级精英型。】
【建议:立即躲藏或远离。】
陈强猛地缩回脚,把门关上。他转头看向小满,脸色铁青:“有东西过来了。”
小满的反应极快,她一把抓住陈强的手腕,把他往后一拽,两人一起缩进了墙角的一堆纸箱后面。纸箱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整个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陈强听见了声音。从外面传来,从这条街的尽头传来。不是指甲刮地的声音,而是脚步声。很沉,很慢,一下一下地踩在碎裂的水泥路面上,像有个人穿着铁鞋在走路。每走一步,地面就微微颤一下。
陈强屏住呼吸。他透过纸箱的缝隙,死死地盯着那扇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门外。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外响起来。低沉、沙哑,像两块锈蚀的铁片在喉咙里摩擦:
“小满。”
“我知道你在里面。”
“开门。”
陈强转头看向小满。她的脸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她嘴唇发颤,但没发出声音。
门外的声音又响了,这次带着一种令人汗毛倒竖的、近乎温和的笑意:
“你今天,带谁来了?”
陈强握紧了刀。他看见小满慢慢站起来,像被什么东西牵动了线一样,朝门口走去。他一把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动。
门外的东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哦?一个活人。我闻到了。”
紧接着,那扇门开始震动起来。门板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门框发出“咔咔”的响声。
有什么东西在从外面,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