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震动。
不是被砸，不是被撞，是震。像有一只巨大的手掌按在门上，缓慢而均匀地施加着力量，让整扇门连同门框一起发出一种极其细微、却无处不在的嗡鸣。灰尘从门楣上簌簌落下，落在陈强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他紧握刀柄的手背上，他顾不上擦。
“小满。”门外那个声音又响了，带着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温和，“你把门打开，我不进去。我只要那个活人。”
陈强转头看小满，她的脸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微微颤抖，但眼神里没有犹豫，她冲他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像在说“别信”。
陈强当然不信，他脑子转得飞快，这间屋子没有窗户，只有这一扇门，门是铁皮包木的，上半部分薄，下半部分厚，门轴的地方早就锈了，这个门撑不了多久，他必须在门被弄开之前找到别的出路。
他压低声音问小满：“这附近有别的出口吗？”
小满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她朝屋子最里面歪了歪头。
陈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屋角堆着两摞纸箱和一辆没了轮子的婴儿车，婴儿车后面是一面灰扑扑的墙，墙上糊着发黑的墙纸，边角翘起来，像一层死皮。
“墙后面是隔壁的店。”小满的声音压得比他还低，几乎是用气声在说，“原先有个洞，我拿柜子挡起来了。”
陈强没有犹豫，他猫着腰，蹑手蹑脚地往屋角挪，脚下每一块碎渣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发出的声音在他耳朵里放大十倍，小满跟在他身后，动作轻得像只野猫。
他们挪到婴儿车旁边，陈强伸手去推那面墙上的柜子，柜子很重，木头已经被潮气浸得发胀，像长在了墙上。他咬紧牙，双手抵住柜沿，拼命往旁边推，柜子发出“吱嘎”一声，像被撕开了一块旧伤疤。
外面的东西听到了声响。
那温和的声音消失了，紧接着，一声巨大的“砰”砸在门上，铁门凹进来一块，门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第二下，门板中间裂开一道缝，一只苍白的手从缝里伸了进来。那只手没有皮，肌肉纹理清晰可见，指尖修长，骨节分明，像一具被精心解剖过的艺术品。它抓住门板边缘，开始像撕纸一样把铁门往两边扯。
“它要进来了。”小满说，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像在说“天要下雨”。
陈强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往脑袋上冲。他发疯似地推那个柜子，手臂上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柜子终于动了，木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推开一条足以侧身通过的缝，先把小满塞了进去，然后自己侧身钻进去。肚子卡了一下，他拼命吸气，像从产道里往外挤一样，硬生生把自己拽了过去。
墙壁的背后是一条狭窄的甬道，黑暗、潮湿，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纸浆味，他只能凭感觉往里爬，小满在前面等他，那只冰凉的小手攥着他的手腕，拽着他往前走。
身后的门发出最后一声“嘎——”，像喉咙被撕开一样。紧接着，那个沉重的脚步声跨进了屋子。
陈强屏住呼吸，蹲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听见那东西在屋里走了一圈，脚步很慢，鞋底碾过纸箱，碾过碎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然后，脚步停住了，停在了墙边。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然后，那个声音从柜子缝隙里钻过来，不大，但很清楚：
“你躲不掉的，你那砰砰有力的心跳声，我听见了。”
陈强瞳孔猛缩。
他猛地往前一冲，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跟着小满往甬道深处跑，这条甬道很窄，只容得下一个人侧身通过。陈强的肩膀擦着两边的墙，旧墙皮蹭了他一嘴灰。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小满那只冰凉的手引着他，左拐，右拐，再左拐。身后，那个沉重的脚步声跟了上来，速度不快，但极其稳，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口上。
“前面有光。”小满说。
陈强抬头看，前方确实有光。暗红色的，从一个小洞渗进来，像血从伤口里渗出来。他们冲了过去，发现那是一个被水泥板半掩着的出口，下面是一条塌了一半的后巷。小满先钻了出去，陈强跟在后面，肚子又一次的卡住了。这次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像拔红酒塞子一样把自己往外拔。等他爬出去，整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涨得通红。
后巷很窄，两边都是半塌的楼房，头顶是窄窄的一线天，像一道暗红色的伤口。雾气比前街还浓，空气里的灰烬味儿呛得他直咳。他环顾四周，想找条路，发现巷子两头都是黑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这边。”小满扯了扯他的袖子。
陈强跟着她跑。两人在雾里穿行，绕过几辆烧成空壳的汽车，翻过一堆垮塌的水泥块，钻进一栋半截埋在地下的建筑。小满带着他爬上一道断裂的消防梯，铁梯锈得不成样子，每踩一步都往下掉铁渣，他们爬到二楼一处挑空平台上，才停下来。
陈强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平台上，肺像要炸了。他浑身都在抖，不是怕，是累的。二百多斤的体重，连续两次死里逃生，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张着嘴，像搁浅的鱼一样吸气，胸腔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小满蹲在他旁边，安静得像个摆件。
过了好一会儿，陈强才缓过来一点。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头顶那片暗红色的天。他想起刚才那个东西说的话——“你躲不掉，你砰砰有力的心跳声，我听见了。”那玩意连他的心跳都能听见，这还怎么跑？
“它还会追来吗？”陈强哑着嗓子问。
“白天不会追太远。”小满说，“它怕光。太阳出来以后，它就得回地下。”
陈强转头看她：“这地方有太阳？”
“有，下午一两点，天上会裂开一道口子，红色的，很亮，剥皮怪们不敢出来。”小满说。
陈强把这句话记住了，红色裂缝，很亮。那大概是他能安全活动的时间窗口。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等呼吸平下来，才在脑子里召唤面板。
【系统修复进度：2.9%。】
没有新任务提示。没有奖励。没有变化。
“那是个精英怪？”他自言自语。
系统弹出一行字：
【对方能量波动高于宿主当前可承受范围，本次接触判定为“遭遇”。建议宿主在系统修复至10%前避免接触E级精英型。】
陈强想骂人。他当然知道要避免，可那玩意自己找上门的。他现在就像个被扔进狼窝里的瘸腿羊，连跑的资格都是靠一个小女孩带的。一想到这个，他转头看小满，她正望着远处的雾，脸上的表情很淡，像在等什么人。
“你刚刚为什么不自己逃跑？”小满突然问。
“什么意思？”
“刚才，你可以把我推出去，然后自己从门那边跑。”她转过头，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以前的大人，都是这样的。”
陈强没说话。他想了想，发现自己刚才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来不及想，本能就先把小满塞进了墙缝。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伟大了。
“你跑得比我快。”陈强说，嗓音还带着喘，“你钻出去以后，得有人给你堵住那个缝，不然那东西跟着钻进来，咱俩都跑不掉。”
小满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我是为了自己活命。”陈强又说，语气认真。
“才不是。”小满说。她没有笑，也没有感激，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雾。但陈强注意到，她把身体往他这边移了半寸，像一只在寒风中寻找依靠的小兽。
陈强没再说话，他觉得很累，累到骨子里，但脑子却异常清醒。那个穿长袍的无皮怪物已经记住了他的气味，记住了他的心跳。他必须离开这片区域。但在那之前，有些事得先弄清楚。
“小满。”陈强坐起来，表情难得地认真，“你老实告诉我。那个穿袍子的东西，和刚才那个敲门的是什么关系？”
小满沉默了一会儿。
“敲门的就是他。”她说。
陈强愣住了。他脑子里像被人砸了一锤子，嗡嗡作响。敲门的就是他？那个不穿皮的人？那个能说话、能控制小孩、能听见心跳的怪物？他刚才和那玩意只隔了一扇门？
“他平时不出来的。”小满低声说，“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闻到了你身上的味道。”
陈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污和伤疤，突然明白了。他杀了那个剥皮怪，浑身沾满了它的血。这些血说不定就是那东西的“标记”，会引来更可怕的存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突然脑子里“叮”的一声，面板自动弹出：
【隐藏线索任务“地下低语”已更新。】
【任务目标：在“不穿皮的人”的追猎下存活24小时，并找到其巢穴入口。】
【任务难度：2星 → 3星（动态调整）】
【任务奖励：积分300，D级晶核×1，系统修复进度+5%】
【失败惩罚：无。但若宿主被捕，任务自动失效，后果自负。】
陈强盯着那行“3星”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脸埋进手心里。
“妈的。”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哭又像笑，“刚来第二天就给我上强度。”
小满歪着头看他：“你一个人在那嘀咕什么？”
陈强抬起头，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面板又弹出来了，这次只有一行字：
【首次“追猎存活”倒计时已开始：23小时59分59秒。】
陈强盯着那个跳动的倒计时，嘴角抽了两下。他把手放下，对小满说了一句让那小女孩完全听不懂的话：
“我想回蓝星，现在就想。”
小满没听懂他的话，刚想问，突然整个人僵住了，她猛地转头，看向平台下方那片浓雾。
“它没走。”小满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吞掉。
陈强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雾里什么也看不见，但有一处浓雾正在缓慢地朝两边分开，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雾深处走出来，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雾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