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钟。
布鲁斯·韦恩——如果屏幕里那个人真的是布鲁斯·韦恩的话——看着我，脸上那道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某种类似于“专业素养”的东西填平了。
“亲子鉴定报告，”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平稳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低音，“可以安排。”
“安排的意思是还没有？”我问。
又是一阵沉默。
迪克终于转过身来，他的眼眶有点红，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是笑。绝对是笑。这家伙的肩膀还在轻微地抖动。
“艾莉特拉，”迪克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尽量平和的语气说，“我理解你的怀疑。真的，我完全理解。如果我是你，我也不信。”
“谢谢理解。”我真诚地说。
“所以让我换个方式来证明。”他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翻开，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个警徽。布莱德海文警察局的警徽。金属表面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上面的刻字清晰可见，警徽编号印得端端正正。
我低头看了看警徽。
抬头看了看迪克。
又低头看了看警徽。
“做工不错。”我评价道。
迪克的笑容僵住了。
“背面有防伪标识吗？”我问，“哥谭上个月查获了一批ebay上的假警徽，十五美元一个，买二送一，好评还返现。据说做工和真的一模一样，连警察自己都分不出来。”
“这不是ebay上买的——”
“而且，”我举起一根手指打断他，另一只手已经开始在手机上打字，“我的意思是，一个陌生人出现在孤儿院门口，自称是警察，自称认识我亲生父亲，然后那个亲生父亲通过视频通话出场——你不觉得这个流程很像某种骗局吗？就是那种分好几步走的、每一步都在建立信任的、最后一步要求我提供银行账户的骗局？”
“我们没有要求你提供银行账户——”
“所以我现在需要进行独立验证。”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你们布莱德海文警察局有公开的行政电话吗？”
迪克看了看我的手机屏幕，又看了看视频通话里那个沉默的布鲁斯·韦恩。
“B，”他说，语气里有一种“这是你的基因”的控诉，“你的女儿正在查我的警徽编号。”
布鲁斯没有说话。但我注意到他嘴角的肌肉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我在谷歌上找到了布莱德海文警察局的官方页面。下拉，找到非紧急联络电话。拨号。
嘟——嘟——嘟——
响了三声之后，对面接了起来。
“布莱德海文警察局，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你好，”我开启了免提，确保迪克和屏幕里的布鲁斯都能听到，“我想查询一位警员的警徽编号。警员姓名迪克·格雷森。”
“请稍等。”
键盘敲击声。大概十秒钟。
“迪克·格雷森警探，警徽编号BPD-4472。目前在职。需要帮您转接他的语音信箱吗？”
“不用了，谢谢。信息确认完毕。”
我挂了电话。
走廊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回沉默的性质不太一样。之前是我不信你所以我保持沉默。现在是我好像没理由不信了，但这件事本身太离谱了，我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从而沉默。
五秒钟后，我重新把目光投向迪克。
“所以，”我说，“你真的是警察。”
“是的。”
“你真的是布鲁斯·韦恩的朋友。”
“是的。”
“而屏幕里那个人，”我指了指还在视频通话中的手机，“真的是布鲁斯·韦恩。”
“是的。”
“而他真的是我爸。”
“从基因层面来说，是的。”
我点了点头。慢慢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品尝某种从来没尝过的味道——不好吃，也不难吃，就是……陌生。一种彻底的、从舌头蔓延到天灵盖的陌生。
“好吧。”我说，“那我需要收拾东西吗？”
“B的意思是，你可以先去庄园和他见一面。”迪克如释重负地收起警徽，“就今天。现在。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需要带什么？”
“什么都不用带。”
“身份证呢？”
“不用。”
“换洗衣服呢？”
“庄园里有。”
“牙刷呢？”
“……庄园里有全套的。”
我盯着迪克看了三秒钟，然后由衷地感叹道：“不愧是韦恩。”
然后我想到一个问题。
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那我们怎么去？”我问，“韦恩庄园在哥谭市郊，离这里大概十五英里。坐公交的话，需要倒三趟，其中两趟在周末不运营。如果坐优步——”
我把手机切换到优步APP，输入目的地。
“预估费用是五十二块三毛七。价格波动中，可能更高。”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迪克，表情无比真诚：“韦恩先生报销吗？”
迪克张了张嘴。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说，语气里重新浮现出一种疲惫的无奈，“我开了车来？”
“哦，”我说，“那我要检查一下你的驾照。”
迪克看着我。我看着他。屏幕里的布鲁斯也看着我们。
“为什么？”迪克问。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过的沧桑。
“因为如果我们坐优步，”我耐心地解释道，“司机100%拥有有效驾照，平台有备案，而且如果发生任何意外——比如车祸、绑架、或者司机突然开始跟我推销哥谭枪击保险——平台有一整套应急预案，司机本人也能帮我报警。”
我顿了顿。
“但如果坐你的车，我不确定你能不能帮我报警，就算你是警察本人，但报警意味着一整套警署行政系统的运作，这是个人比不上的。但是，”我把声音提高了半度，强调重点，“驾照这个东西，我至少要自己检查一下。这是风险管理的基本操作。”
迪克闭上眼睛。
他缓缓地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钱包，从钱包里抽出驾照，递给我。
我接过来，开始认真检查。
“照片是本人。”
“出生日期……证件有效期……防伪水印……”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这张驾照是在哥谭车管所办的？”
“是的。”
“那可能防伪标识没那么可信。哥谭车管所，你知道的，去年爆出过内部人员收受贿赂大量发放假驾照的新闻。”
“这张驾照是真的——”迪克深吸一口气，然后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肩膀塌了下来，“你知道吗，我可以直接开警车来接你的。局里有几辆便衣警车，带警笛的那种。但我开了自己的车。”
“什么车？”
“一辆道奇。”
我思考了两秒钟，然后把驾照还给他。
“好吧。我觉得一个开道奇的警察，可能是真的警察。开保时捷的话我就要重新评估了。”
迪克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像是在憋着什么话没有说出口。他转向手机屏幕，用一种接近于绝望的眼神看着布鲁斯·韦恩。
“B，”他说，“你确定这孩子是在哥谭孤儿院长大的？不是在你家长大的？”
布鲁斯·韦恩没有回答。
但我很确定——非常确定——我看到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那条线，如果我没有过度解读的话，叫做“忍住不能笑”。
然后我在宿舍花了十分钟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衣服，一部手机，充电器，一个已经用到变形的枕头，半袋没吃完的薯片。
我刚把薯片塞进背包侧袋，院长妈妈就敲门进来了。她的表情已经比刚才正常了许多，也就是说，恢复了她一贯的那种“我已经见过了哥谭所有的烂事所以什么都吓不到我了”的神态。
“你要走了？”她问。
“暂时去见一面。”我说，“如果那个韦恩庄园地底下有什么秘密实验室之类的，我会给你发定位。”
院长妈妈没有笑。
“你自己小心。”她说。
“我知道。”
“我在这里等你回来。如果今晚你没回来，我就报警。”
迪克在门外咳嗽了一声。
“我就是警察。”
院长妈妈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非常复杂，既有“我知道”的意思，又有“我不信任你”的意思，还有一丝“你最好别让我失望”的警告。
“你不是哥谭本地的警察。”院长妈妈说，“如果有事，我还是找哥谭本地的。”
迪克识趣地退到了走廊尽头。
我把背包甩上肩膀，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宿舍。那张吱吱作响的床，那扇永远关不严的窗户，那面被上一任住户贴满了过气乐队海报的墙。
十五年。
我在这里住了十五年。
而现在我要离开——哪怕只是暂时离开——去一个叫“韦恩庄园”的地方。
“走吧。”我对迪克说。
迪克的车确实是一辆道奇。
一辆深蓝色的道奇Charger，停在孤儿院门口的路边，看起来开了有些年头，但保养得很好。不是什么豪车，但也绝对不是破烂。
“怎么样？”迪克打开车门的时候问，“这车能通过你的安检吗？”
“后备箱打开让我看一眼。”我说。
迪克的笑容凝固了。
“……你要检查后备箱？”
“如果里面绑着一个人，我现在还有机会跑回孤儿院。”
他打开了后备箱。
空的。除了一把雨伞和一箱矿泉水，什么都没有。
“通过。”我说，坐进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迪克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道奇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一头被吵醒的大型犬。
“你知道吗，”迪克说，一边打方向盘一边看了我一眼，“你这孩子警觉性不是一般的高。”
“这是哥谭生存指南第一条。”我说，“顺带一提，第二十四条是不要相信任何免费的东西。你们的亲子鉴定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B已经在安排了。可能明天。”
“那明天之前，我可以暂时把你归类为‘疑似非骗子’吗？”
迪克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可以。”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哥谭的街景缓缓向后退去。那些灰扑扑的建筑，那些永远洗不掉涂鸦的墙面，那些在街角站着的不知道在等什么的人。哥谭的周日下午，天色阴沉得像是随时要下雨，但雨迟迟没有落下来。
像是在酝酿什么。
我忽然又想起那个帖子——布鲁斯·韦恩和蝙蝠侠。
“迪克？”
“嗯？”
“你认识蝙蝠侠吗？”
道奇车轻微地晃了一下。幅度很小，如果不仔细感受根本察觉不到。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论坛上说，布鲁斯·韦恩和蝙蝠侠有不正当关系。”我翻出手机上的帖子，“你看，有人说布鲁斯·韦恩胸口的那是吻痕。”
迪克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
然后把视线重新转回前方。
“那个，”他说，语气忽然变得很谨慎，“蝙蝠侠是哥谭的守护者。”
“所以呢？”
“所以网上那些都是谣言。”
“哦。”
我收起手机。
但有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布鲁斯·韦恩，蝙蝠侠，迪克·格雷森。
一个亿万富豪，一个蒙面义警，一个布莱德海文的警察。
他们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我揉了揉鼻子。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
“对了，”我说，“庄园里有多少人？”
“除了B，还有管家阿尔弗雷德。几个常驻的工作人员。偶尔会有……其他人。”
“‘其他人’是什么人？”
迪克似乎在选择措辞：“家人。算是。”
“布鲁斯·韦恩有家庭？”
“有。一个很大的家庭。”
“但他没有妻子。”
“没有。”
“所以他是个收养了很多人但从来没结过婚的亿万富豪。”
“差不多。”
“和蝙蝠侠传绯闻。”
“……那些是谣言。”
“那他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爱好。”
迪克没有说话。
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仿佛哥谭的交通忽然变得非常复杂，需要他全部的注意力。
我看着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分明，虎口有茧。警察会有这样的茧吗？
我决定暂时不追问了。
有些问题，可能到了庄园之后，会有更直观的答案。
道奇驶过哥谭大桥，朝着郊区的方向开去。远处的山坡上，隐约可以看到一座建筑群的轮廓，黑灰色的塔楼刺破阴沉的天际线。
那里就是韦恩庄园。
我亲爹的家。
我的新家——大概。
“艾莉特拉。”迪克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认真了一些，“B这个人……他不擅长表达。如果他表现得很冷淡，不是他不欢迎你。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不知道怎么做父亲？”
“不知道怎么做……正常人的父亲。”
我笑了一下。
“这个倒没关系。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正常人的女儿。我们可以一起学习。”
迪克看了我一眼，也笑了。
“你知道吗，”他说，“我觉得你可能会适应的。”
“但愿如此。”
道奇驶入了一条两边种满老橡树的私家车道。树枝在头顶交错，形成一条长长的隧道。隧道的尽头，是两扇巨大的铁门。
铁门缓缓打开。
韦恩庄园，说它欢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