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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06 16:08:03

我看着韦恩庄园的大门在我面前缓缓打开,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门恐怕比孤儿院整栋楼都值钱。

第二个念头是:我有没有穿袜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穿是穿了,但两只不是同一双。左脚是灰色的,右脚是白色的,都起球了,右脚那只大拇指的位置还有个洞。

很好。第一次见亿万富翁亲爹,穿搭主打一个“孤儿院破产风”。

道奇驶过大门,一条碎石铺成的车道在面前展开,两侧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不对,那不是草坪,是那种你在历史纪录片里才能看到的、需要专门雇人用镰刀修的“庄园绿地”。远处有几棵老橡树,树干粗得大概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更远处,一座灰石建筑从树冠的缝隙里露出隐约的轮廓。

说是“房子”不太准确。应该叫“带有居住功能的石制城堡,哥特版”。

“欢迎来到韦恩庄园。”迪克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现在不想解释”的克制。

“谢谢。”我说,“请问这地方有没有给游客准备的地图?我怕迷路。”

迪克笑了一声,但笑容很快收了回去,好像觉得在这种时候笑不太合适。

车停在了正门前。确切地说,是正门前的环形车道上。车道中央有一座石制喷泉,喷泉中央是一只石雕的鸟类——不对,是鹰?反正是某个展翅的东西。水从它的翅膀下流出来,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正门打开了。

一个男人从门里走出来。

不是布鲁斯·韦恩。

是一个老人。白衬衫,黑马甲,灰西裤,背挺得笔直,像一把被时间打磨过的尺子。头发已经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脸上有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既温和又锐利,像是一个见过太多事情、但选择不评价的人。

“艾莉特拉小姐,”他说,声音带着轻微的英国口音,“欢迎。我是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韦恩庄园的管家。”

“你好。”我从车里钻出来,背包甩上肩膀,“你的姓是不是有一个‘便士’的意思?”

阿尔弗雷德的眉毛微微抬起。“确实如此。您对词汇很有研究。”

“不是。我只是喜欢玩一个叫《便士惊魂》的手机游戏。每次看到penny这个词就会想起来。”

我顿了顿,补充道:“那是个恐怖游戏。主角在一栋大宅子里被鬼追。你们这栋大宅子,晚上会被鬼追吗?”

阿尔弗雷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如果说迪克的表情管理是职业级的,那这位老管家的段位大概属于“我生下来就会控制表情”的级别。

“据我所知,庄园里没有超自然的居住者。”他说,“但如果您需要夜灯,我可以准备。”

“……谢谢。”

迪克锁好车走过来,和阿尔弗雷德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短暂,但我捕捉到了——那是“情况怎么样”和“情况比较复杂”的无声对话。

布鲁斯·韦恩正站在门厅里等着。

是的,他本人。不是屏幕里的像素点,不是广告牌上的油墨印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呼吸着的、站在离我大概五米远的地方的男人。

他比视频里看起来更高。肩膀也更宽。那身西装不是视频里那套深色的,换成了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和休闲长裤——看起来像是刚结束某项“不需要穿西装的室内活动”,也可能为了在“失而复得的女儿”面前表达柔和刻意换了衣服。壁炉的火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他的眼睛和我一样是蓝色的。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进我的脑子里。

“艾莉特拉。”他说。

和视频里一模一样的语气。不紧不慢,不高不低,每个音节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像是被提前排练过的台词。但仔细听的话,尾音还残留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紧张。

“布鲁斯·韦恩先生。”我说,“你真人比视频里高。”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不知道是承认“你说得对”,还是单纯不知道该怎么接。

沉默。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阿尔弗雷德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迪克站在我左边,布鲁斯站在我前方。

而我站在正中间,背着一个旧背包,穿着一只灰袜子和一只破洞的白袜子,手里还捏着手机。

整个场景像是某个荒诞剧的第一幕,所有人都站好了位置,但没人记得台词。

最后是布鲁斯先开口了。

“阿尔弗雷德,准备一间客房。”

“已经准备好了,布鲁斯老爷。”

“晚餐在七点。”

“已经在准备了。”

又是沉默。

我意识到一件事:这位亿万富豪大概不擅长闲聊。

这倒也不意外。亿万富豪嘛,平时应该不需要亲自闲聊。这种事大概有专人代劳。比如站在我身后的管家先生,他看起来就很擅长聊天。

“那个,”我举起手,像是上课提问,“在正式进入‘失散多年的父女重逢’环节之前,我有个请求。”

布鲁斯看着我。

“迪克能全程陪同吗?”我指了指左边的高个警察,“他现在是我在这栋大宅子里唯一确认不是骗子的成年人。”

布鲁斯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迪克脸上,然后又移回来。

“……可以。”

“谢谢。”我说,然后转向迪克,“你不会介意吧?”

迪克的表情柔和了一些,“不介意。”

“因为你看,”我认真地解释道,“我对韦恩先生的了解仅限于媒体报道和本地论坛。媒体报道说他是个花花公子,论坛说他和蝙蝠侠有不可告人的关系。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逻辑矛盾我暂时不做判断,但如果他真的有某种特殊癖好——比如对黑头发蓝眼睛的青少年有特殊的收集兴趣,或者像某些有钱人那样迷信换血可以永生所以需要失散多年的亲生子女作为血液来源——我在这栋大宅子里基本上是跑不掉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话一股脑倒出来:“但是你是警察。我查过你的警徽编号,确认了你的身份。如果发生上述任何一种情况,你作为执法人员有义务阻止犯罪并保护未成年人。而且你体型比我大很多,必要的时候可以当作肉盾。所以如果你能待在我身边,我会觉得安全很多。”

门厅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迪克看着我。他的表情很奇怪——嘴角在往上翘,眼眶却有点发红。那种表情叫做“被感动了但不知道该不该笑”。

“艾莉特拉……”他说,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你是说,你现在信任我?”

“是的。因为你是我在这整件事里唯一独立验证过的变量。”

迪克深吸一口气,然后转向布鲁斯:“B,你听到没有?她说她信任我。十五分钟前她还在查我的警徽编号。这种信任在哥谭相当于——相当于有人主动把家门钥匙交给你了。”

布鲁斯没有回应。但他看迪克的眼神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点——大概从“冰块”调整到了“冰块加了一点水形成的冰水混合物”。

“我全程陪同。”迪克说,拍了拍我的肩膀,“从现在开始,我是你的指定监护警员。”

“谢谢,”我说,“没有加班费。”

“没事,我觉得这份工作本身就很有价值。”

---

布鲁斯带我们走进了一间书房。

说“书房”其实不太准确。应该叫“图书博物馆”。四面墙有三面被书架覆盖,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中间还架着可以滑动的梯子。第四面墙是大扇的玻璃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灌木丛。房间里有一张大得出奇的橡木书桌,桌上放着一盏绿色灯罩的台灯、一叠文件和一台看起来配置很高的笔记本电脑。

壁炉在另一侧。火还在烧。房间里弥漫着木柴燃烧的气味和老书纸张的霉味——味道不难闻,而且很贵,准确来说是一种陈年的、有分量的、让你觉得这里的每本书都比你爷爷年纪大的那种气味。

“请坐。”布鲁斯指了指壁炉前的一组皮沙发。

我挑了一个位置坐下。坐下去才发现这沙发深得离谱,我的脚几乎碰不到地面,整个人像被沙发吞进去了一样。我赶紧往前挪了挪屁股,只坐到沙发的前三分之一,努力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不那么像个被家具吃掉的小孩。

迪克在我旁边坐下。他没有被沙发吃掉。他坐得很自然,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看起来对这套家具已经免疫了。

布鲁斯坐在我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他坐下去的动作很利落,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

我们三个人形成了一个三角形。两个黑发蓝眼的男人,一个黑发蓝眼的女孩,中间的茶几上放着一套看起来从来没被用过的银质茶具。

沉默。

炉火噼啪。

“首先,”布鲁斯开口了,“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

“其实,”我说,“目前为止,我只有一个核心问题。”

“什么问题?”

“我妈是谁?”

布鲁斯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是——我不确定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下颌线似乎绷紧了那么一点点。就像有人在他脸上放了一张面具,面具本身很完美,但放上去的速度比平时快了0.1秒。

“目前,”他说,“我们还没有查到她。”

我眨了眨眼。

“没有查到?”

“是的。”

“‘没有查到’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数据库里没有匹配记录。”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壁炉里的火噼里啪啦地烧着,一块木头塌了下去,溅起一小簇火花。

我脑子里飞快地运转着。

布鲁斯·韦恩。亿万富豪。哥谭王子。社交媒体上常年霸占“全球最想嫁的男人”前三名。据说约会过的超模可以组成一个独立时尚周。

没有查到。

没有查到?

“布鲁斯·韦恩先生,”我开口了,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像一个正在做推理的高中生,“让我确认一下:你是说,你不知道我妈妈是谁?”

“……目前没有确切信息。”

“你是一个拥有私人卫星的亿万富豪。”

他没有否认。

“你的数据库可以查到几乎任何人的信息。”

他还是没有否认。

“但是你不知道十五年前和你有过亲密关系的某个女人是谁。”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顿了半秒。

我十五岁。我不应该用这种措辞谈论我亲爹的性生活史。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迪克在旁边忽然对天花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好像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忽然开出了花。

我靠在沙发背上——当然,只靠到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继续吞着我的半个身体——然后认真地说出了我的推测:

“是不是因为数量太多了?”

布鲁斯的眼睛微微睁大了零点几毫米。

“我的意思是,”我双手比划了一下,“哥谭王子,超模收割机,绯闻制造机。如果你和那么多女性约会过,记不住某一个,从统计学上来说,是合理的。”

迪克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声音。他试图把它伪装成咳嗽,但失败了。那是一个介于“被呛到”和“差点笑出声”之间的声音。

布鲁斯仍然沉默。

“但是,”我继续说,“你刚才用的是‘目前没有查到’。这个措辞很奇怪。如果你纯粹是因为人数太多想不起来,你应该说‘我不确定’或者‘我需要时间回忆’。但你说的是‘没有查到’——好像在系统里进行了检索但没有找到匹配项。”

我歪了歪头:“这意味着,你知道这个女人并不在你的‘已知联系人’范围内。对吗?”

布鲁斯看着我。

这一次,他看我的方式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我需要读取这个人的数据”的眼神,而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他在这道题上本来只期望拿个及格分,结果发现答题的人在试卷背面还写了附加题的答案。

“你很敏锐。”他说。

“这是遗传吗?”我问。

迪克终于不再憋了,笑出声来。很短促的一声笑,但很真实。

“绝对是。”他说,“B,我确认这是你的基因。不用再做第二次亲子鉴定了。”

布鲁斯看了迪克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四五层意思,我目前只能解读出其中一层——那一层叫“闭嘴”。

“所以,”我重新把注意力转向布鲁斯,“关于我妈,你有什么能告诉我的?”

布鲁斯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他似乎在心里进行了一场复杂的博弈——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该说的部分要怎么说。最后他开口了:

“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你的出生情况……比较特殊。不是常规意义上的……”

他停住了。好像不知道怎么往下说。

“不是常规意义上的什么?”我问。

“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怀孕和分娩。”

我消化了一下这句话。

“所以我是试管婴儿?”

“一定程度上。”

“用的是你的精子。”

“……是的。”

“和一个未知女性的卵子。”

“是的。”

“然后放在代孕母亲体内?”

布鲁斯的嘴角又绷紧了,“情况比那更复杂。在目前这个阶段,有些细节我还不能完全确认。等我有更多确切信息——”

“你会告诉我?”

“是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蓝色的。我的也是蓝色的。韦恩家族的标准配置。

“好吧。”我说,“我先接受‘不知道妈妈是谁’这个设定。但我保留在获得新信息后重新追问的权利。”

“可以理解。”布鲁斯说。

我们之间的对话似乎触到了一个临界点——信息交换该收尾了,但又没人知道该怎么自然地转换话题。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是一种更放松的沉默,像是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对话不太正常但也没办法让它更正常”的前提。

然后我的胃叫了一声。

不是轻微的“咕噜”声。是一声清晰可闻的、从腹腔深处发出的、充满委屈和控诉的轰鸣。

我早上只吃了一碗麦片。那碗麦片大概在十点钟就已经被消化干净了。然后经历了认亲、查警徽、坐车来庄园、以及和亿万富豪进行一场关于“我妈是谁”的尴尬对话。现在我的血糖水平大概已经低到了地板上,开始啃我的注意力了。

“那个,”我说,“你们有没有那种——就是——吃的?”

“晚餐在七点,”布鲁斯说,“现在还有——”

“不用大餐。随便什么都行。饼干,面包,或者——”

我的手自动伸进了卫衣口袋。

摸到了一个塑料袋。

那半包薯片。

烧烤味的。早上在宿舍里没吃完,随手塞进口袋里的。塑料袋已经皱皱巴巴,里面的薯片大概碎了不少。

但我血糖低的时候不讲究这些。

我把薯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撕开袋子,然后忽然意识到了一件很尴尬的事:我正在布鲁斯·韦恩的书房里,在他本人面前,掏出了一包价值可能还不到一美元的膨化食品。

三双眼睛都看着那包薯片。

我看了看布鲁斯,又看了看手里的薯片。

算了,反正今天已经足够尴尬了。再多一件事也不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你吃吗?”我把袋子朝他那边递了递,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别客气。烧烤味的。我觉得这个味道挺好吃的。”

布鲁斯·韦恩,哥谭最有钱的人,韦恩集团的董事长,看着我手里那包皱皱巴巴的薯片,沉默了一整个呼吸的长度。

“不用,谢谢。”他说。

“真的不吃?这个牌子的薯片很脆。虽然这包有点碎了,但碎的反而更入味。”

“不用。”

“迪克呢?”

迪克看看我,看看薯片,又看看布鲁斯的表情,然后笑了。

“给我点。”他说,伸手从袋子里捏了一片。

阿尔弗雷德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他清了清嗓子。

“艾莉特拉小姐,”他说,声音平稳而温和,“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准备一些简餐。三明治?或者一些水果?”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我收起了薯片,但没忘记转向布鲁斯补充了一句,“你确定不吃?阿尔弗雷德准备的东西肯定比薯片好吃,但薯片有薯片的独特魅力。”

布鲁斯看着我。

他的表情和刚才不太一样了。没有绷得那么紧,眼角甚至有一丝极其细微的纹路——不确定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你很执着。”他说。

“这是遗传吗?”我又问了一遍。

这一回,布鲁斯·韦恩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是那种“我想笑但我的肌肉记忆不允许我笑”的微妙弧度。

“可能是。”他说。

迪克在旁边嚼着薯片,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

“你知道吗,”他对布鲁斯说,嘴里含着薯片,声音含糊不清,“我觉得这个孩子会让你很头疼。”

他顿了顿。

“但我认为这是好事。”

布鲁斯没有回答。但他看了迪克一眼,然后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丝我暂时无法解读的东西。

阿尔弗雷德推着一辆小餐车进来了。餐车上有三明治、水果、一壶冒着热气的红茶,还有一小碟曲奇饼干。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像是这位管家对“安静地出现和消失”这件事有着毕生的专业修养。

“您慢用,艾莉特拉小姐。晚餐将在七点准时开始。”他说着,以一种近乎优雅的姿势退出了书房。

我看着那盘三明治,胃又发出了一声渴求的轰鸣。火鸡三明治,面包看起来很软,边缘切得整整齐齐,夹着生菜和番茄,还插着一根小牙签。连牙签都看起来很贵。

我咬了一口。

味道好得让我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一个普通的三明治而已,为什么可以这么好吃?

“你们平时就吃这个?”我问迪克。

“阿尔弗雷德做的三明治?”迪克也拿了一个,“我们平时的伙食比孤儿院好一点。”

“一点?”我又咬了一口,“这个三明治如果放在孤儿院,会让其他食物产生自卑情绪。”

迪克被这句话逗得呛了一下。布鲁斯沉默着,但他拿起了三明治——我注意到他是等我和迪克都拿了之后,才从盘子里取了一个。这个小细节让我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要在自己家里等别人先拿?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三明治的美味冲散了。毕竟,低血糖的时候,大脑优先处理的是“继续吃”而不是“深度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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