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五十五分,我从客房里走出来,换了一件相对体面的卫衣——也就是那件洗得没那么褪色的。白袜子的洞我用创可贴从内侧贴住了,这是一个孤儿院生存小技巧,只要不脱鞋就不会被拆穿。
阿尔弗雷德已经在走廊尽头等着了。他换了一条领带,从灰色换成了深绿色,我猜这是晚餐规格提升的标志。
“艾莉特拉小姐,晚餐已经准备好了。韦恩老爷和格雷森少爷已经在餐厅了。”
“达米安呢?”
“已经在路上了。”
“从哪儿出发?”
“他的房间。”
我跟着阿尔弗雷德穿过走廊。这栋大宅子的走廊长得离谱,拐了三个弯,下了一段楼梯,又经过了一个看起来像是陈列室的大厅,里面摆满了看起来就很贵的瓷器。我们终于到了一扇双开的雕花木门前。
“餐厅。”阿尔弗雷德宣布,推开了门。
我必须承认,这张餐桌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长的桌子。
不是那种能坐五十个人的宴会厅的桌子,这个桌子恰好能坐八九个人、但尺寸又明显比“正常家庭餐桌”大了两圈的长。深色的橡木桌面被擦得能反光,上面摆着几套银质餐具,每个座位前都铺着雪白的餐巾,折叠成某种我辨认不出的复杂形状。
布鲁斯坐在主位。他换了一套衣服——深灰色开衫毛衣,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敞着。头发也重新打理过了,之前那副居家男人的随意感被替换成了一种慵懒的精致。他一看到我进门,脸上的表情就变了:嘴角微微上扬,眉梢放松,眼睛里多了一层光。
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按了一个开关。
“艾莉特拉!”他说,声音轻快了至少两个调,“来吧,坐!阿尔弗雷德今天准备了很棒的东西。”
我承认当时我愣住了。
主要是这个声音和下午在书房里那个低沉、缓慢、惜字如金的声音,判若两人。下午的布鲁斯·韦恩说话像是在签署一份随时可能被公开的机密文件。现在这个布鲁斯·韦恩说话,像是在主持一档脱口秀。
迪克坐在布鲁斯左手边,对我使了一个眼色。那个眼色的含义大概是“别问,配合就好”。
我决定暂时不追究。毕竟,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副人格。也许亿万富豪有两个——办公用和居家用。
“我坐哪里?”我问。
“随便坐。”布鲁斯说,语气依然是那种轻快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只要别坐阿尔弗雷德的位子就行。”
我挑了一个中间偏左的位置,离布鲁斯不远不近,和迪克面对面。坐下去之后,我开始观察桌上的餐具——左边两把叉子,右边一把刀一把勺,正前方还有一把小勺子横放着。
三个勺子。两个叉子。一把刀。
孤儿院的餐具配置是一把叉子加一把勺子。刀是公用的,放在桌子中间。
“你在数餐具?”迪克小声问我。
“在评估,”我同样小声回答,“如果搞错了顺序,会不会被赶出去。”
“从外往里用。没事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搞错?”
“因为你刚才的表情和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刚想问“你第一次来是什么时候”,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男孩。
他看起来大概十岁左右,身高比我矮一个头,穿着一件剪裁完美的深绿色高领衫,黑色长裤,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头发是黑色的,和我一样,但他的皮肤偏深,五官带着一种不属于哥谭的锋利感——眉骨很高,鼻梁笔直,下颌线已经开始显露出将来会变得极具侵略性的轮廓。
他的眼睛是绿色的。
不是瞳色里有点绿或者在光下才显绿的蓝绿色。是纯粹的、鲜明的、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绿,像是有人把翡翠磨成了眼珠。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布鲁斯的蓝眼睛,又看了一眼迪克的蓝眼睛,再低头想了想我自己的蓝眼睛。
然后一个荒谬的念头忽然窜进了我的脑子里——
是不是因为我是纯正的黑发蓝眼,所以布鲁斯才把我找回来?
他需要一个蓝眼睛的孩子,来和这个绿眼睛的孩子打擂台?
这个想法在我脑子里存活了大概三秒钟,就被我自己掐灭了,因为太扯了。
亿万富豪就算要搞基因筛选,也不会用一个十五年前随机丢弃的孤儿来当备选方案。这不符合成本控制。
但我还是把这个念头收进了脑子里的“待观察”文件夹,贴上标签:韦恩家族眼睛政治学。
“达米安,”布鲁斯说,依然是那个轻快的语调,“这是艾莉特拉。你的姐姐。”
达米安——维基百科上写的那个“亲生儿子”——站在门口,把目光投向了我。
那不是“看到一个陌生人”的注视。那是“在战场上评估敌方战斗力”的打量。它从我头顶开始,一路向下扫描,经过我的脸、我的卫衣、我贴在椅子边上的双手,最后落在我脚上的运动鞋上。那双运动鞋是我三年前在慈善商店买的,鞋头已经有点脱胶,我用强力胶粘过两次。
“姐姐?”达米安说。
他的声音比我想象的低。一个十岁的男孩不应该有这么低的声音。而且他发“姐姐”这个词的方式,像是在品尝一道他不确定有没有毒的菜。
“你好。”我说。
“父亲,”达米安没有回应我,直接走向布鲁斯,“你确定验过DNA了?还是说,又有人冒充韦恩后代?”
“验过了。”布鲁斯说。他的笑容浅了一丝,但语调没变。
“那她的母亲是谁?”
“我们还在查。”
“‘还在查’?”达米安拉开椅子,坐在布鲁斯右手边,和我隔着两个座位,“你的基因样本管理能力令人担忧。”
迪克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水。我注意到他喝水的时候手指握得很紧。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他在憋着什么话没说。
阿尔弗雷德开始上菜了。先是汤——某种奶白色的浓汤,表面撒着几片绿色的香草。
我用眼角的余光观察迪克用哪把勺子,然后跟着他拿起最外侧的那把圆勺。
味道很好,非常非常好,和下午的三明治一样,属于那种“吃一口就会对孤儿院的伙食产生怨恨”的级别。
“所以,”达米安放下勺子,转向我,“你是从哪里来的?”
“哥谭孤儿院。东区那家。”
“孤儿院。”他说这个词的方式和说“姐姐”如出一辙,“那你应该很熟悉贫穷。”
“算是吧。”我又喝了一口汤。这汤实在太好喝了,我不想因为和十岁小孩斗嘴而耽误喝汤。
“你在这里待不了多久。”
“达米安。”布鲁斯的声音终于从轻快模式下微微偏离了一个刻度。
“我说的是事实,父亲。”达米安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绿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你这种出身的人,和这个家庭格格不入。你的存在只是一个生物学上的偶然。父亲找回你大概是出于某种责任感的驱动,而不是真的需要多一个女儿。”
餐桌上的气氛紧绷了一瞬间。
迪克放下了勺子,似乎准备说点什么。布鲁斯的眉毛压低了一毫米——在花花公子模式下,这一毫米已经是剧烈反应了。
我喝掉了最后一口汤。用餐巾擦了擦嘴。然后抬起头,看着达米安。
在孤儿院生活了十五年,我见过各种类型的孩子。有些孩子用打架来确立地位,有些孩子用沉默来保护自己,有些孩子用讨好来换取生存资源。而有一种孩子——通常是年纪最小但性格最烈的那类——他们用攻击来测试边界。他们刺你一下,看你疼不疼,看你发不发火。你发火了,他们就知道了你的弱点。你不发火,他们就继续刺,直到找到你的底线。
对付这种孩子,孤儿院的标准做法是:让他们自己先困惑。
“谢谢。”我说。
达米安的表情卡住了。
“……什么?”
“谢谢你这么直白。”我把餐巾放回桌上,语气真诚得像是在感谢他借了我一支笔,“在孤儿院,大多数人拐弯抹角。你不一样。我喜欢你的坦率。”
达米安眯起了眼睛。那两道翡翠色的眼睛在眯起来的时候,攻击性反而更强了,但他的嘴角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动摇——不是服软,而是“我不确定对面这个人是什么东西”。
“我说你不属于这里。”他重申道。
“我听到了。”我说。
“我说你是个生物学上的偶然。”
“也听到了。”我伸手拿了一小块面包,掰成两半,一半放自己盘子里,一半递向达米安的方向,“你吃面包吗?”
他盯着我手里的面包,眼神像是在盯着一枚土制手雷。
“我不需要你的食物。”
“就是面包而已。不是毒药。”
“你以为我会信任你?”
“不,”我把面包收回来,咬了一口,“我只是想吃东西的时候顺便表示一下友好。你可以不接受。没关系。”
达米安沉默了。他的沉默和布鲁斯的沉默完全不同——布鲁斯的沉默是克制的、向内的、像是在心里过了三遍审查。达米安的沉默是向外喷发的、带有热度的,像是岩浆还没喷但地面已经在震颤了。
“你出现在这里,”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因为你看上了韦恩家的财富。”
“是的。”我说。
全桌人都愣了一下。
迪克的叉子停在半空中,上面还戳着一块蔬菜。布鲁斯的花花公子面具上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缝,裂缝里露出下午那个沉默的男人的表情。
“你说什么?”达米安问。他原本准备好的后续攻击显然被我这一句给打断了。
“我说,是的。”我喝了一口水,“韦恩家很有钱。这是客观事实。如果我否认这一点,那我就是在说谎。我不想在第一次家庭晚餐上说谎。”
“所以你承认你是为了钱。”
“当然。在得知自己亲生父亲是亿万富豪之后,任何一个智商正常的人都会考虑到财务因素。”我把水杯放下,“所以,达米安,你会给我一张支票让我离开吗?”
达米安的眉毛跳了一下。
“因为我看到很多电视剧里都是这样的,”我解释道,“豪门家族的继承人发现外面还有一个私生子——不对,我是婚前的,应该叫非婚生子——然后继承人就会拿出一张支票,说‘填个数字,离开我的家庭’。你有准备支票吗?如果没有,阿尔弗雷德能不能帮忙打印一张?”
阿尔弗雷德正端着一盘主菜走进来。他的步伐没有停顿,表情没有变化,但我觉得他的嘴角似乎往上移动了一毫米。
“艾莉特拉小姐,”他说,“庄园里有空白的支票簿。如果您需要,晚餐后我可以送一本到您的房间。”
“不用送一本。一张就够了。填数字我还得想想怎么定价合理。”
达米安看着我,又看了看阿尔弗雷德,又看回我。他的表情是一种我暂时无法定义的状态——如果说愤怒和困惑之间有一片重叠的地带,那他现在的表情就站在这片地带的正中央。
“你疯了。”他最后说。
“这话说得太早了,”我真诚地劝他,“你才认识我十分钟。”
迪克再也忍不住了,发出一声短促的笑,然后用餐巾捂住嘴,试图把它伪装成咳嗽。他做得不太成功。
布鲁斯看着这一幕,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正在努力维持那个花花公子的外壳——嘴角上扬、眼神慵懒、姿态放松——但这个外壳的质量显然不过关,裂缝越来越多,下午那个真实的布鲁斯正在从裂缝里向外张望。他看起来像是在同时处理两组表情指令,指令之间互相冲突,导致最终输出的是一个介于“我被逗乐了”和“这个情况我完全没预料到”之间的微妙表情。
阿尔弗雷德开始上主菜。他走到达米安身边时,放下的是一盘与其他人完全不同的菜肴——某种烤蔬菜配藜麦,淋着深色的酱汁,摆盘精致得像一幅微缩景观。
“素食。”我看了看达米安的盘子,再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盘带有一小块烤牛肉的主菜,“你是素食主义者?”
“我不吃动物的尸体。”达米安说。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尖锐了。显然,刚才的混乱只是暂时性的,他已经重新校准了自己的攻击系统。
“那你怎么获取蛋白质?”
“植物蛋白。豆类。藜麦。”
“哦。”我切了一小块牛肉,放进嘴里。肉质嫩得不像话,几乎不用嚼。
达米安看着我吃肉,表情像是看到了某种需要被清理掉的画面。
“你毫无负罪感地咀嚼着一头被宰杀的动物的肉体。”他说。
“是的。”我咽下去,“你们平时吃饭都这么安静吗?”
“刚才我说的是关于杀戮的话题。”
“杀戮的话题你显然比我专业。我说吃饭。”我又切了一块牛肉,“这牛肉太好吃了。阿尔弗雷德,你是怎么做的?”
“低温慢煮六小时,然后用黄油煎上色。”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从餐具柜那边飘过来,平稳而专业,好像刚才关于支票和尸体的话题都没有发生过。
“听到了吗?六小时。”我转向达米安,“一个人愿意花六小时给一顿饭做一道菜,如果我不认真吃,就是不尊重他的劳动。”
“你扯开了话题。”
“是的,因为我吃饭的时候不太想讨论动物伦理。”
“因为你害怕这个话题。”
“不,因为牛肉凉了就不好吃了。”我说,“你可以继续抨击我的道德观,但让我先把这块肉吃完。”
达米安的脸绷紧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盘子里那些安安静静躺着、没有一丝血色的烤蔬菜,然后拿起叉子,以一种近乎暴力的动作叉起了一块茄子。
我注意到,虽然他的动作很暴力,但他的餐桌礼仪极其规范。叉子不碰盘子边缘,咀嚼不出声,背挺得笔直。他不是那种被宠坏了就乱来的富二代。他是被严格训练过的某种……东西。这个词不太礼貌,但我暂时找不到更合适的词。
“你觉得你在这里能待多久?”达米安问。他吃了一口茄子,然后用餐巾优雅地按了按嘴角,好像刚才那个暴力叉茄子的动作根本没有发生过。
“不确定。”我说,“至少今晚。布鲁斯先生,我今晚能留下吧?”
“当然。”布鲁斯说。他的声音在两个模式之间晃了一下——轻快的尾音和低沉的中音撞在了一起,听起来像是一辆车在换挡时卡了一下。
“谢谢。所以至少今晚。”
“明天呢?”达米安追问。
“那要看明天的早饭有没有今晚的晚饭这么好吃。”我看向阿尔弗雷德,“明天早饭一般吃什么?”
“早餐通常比较灵活,小姐。如果今晚有特别的要求,我可以提前准备。”
“我喜欢煎饼。美式的那种,不是法式可丽饼。加枫糖浆。”
阿尔弗雷德微微点头。“我会记下。”
“你觉得你可以用这种方式收买这个家庭的管家?”达米安放下叉子。他的声音里那层攻击性开始掺杂了另一种成分——不是减弱了,而是变了味。像是他在输出攻击的同时,发现自己的攻击被某种奇怪的缓冲材料吸收了,于是恼火之外又加了一层好奇。
“不是收买,”我说,“是沟通。我对煎饼有偏好。阿尔弗雷德问了。我回答了。这是人类正常的语言交流。”
“你只是——”
“达米安。”布鲁斯终于开口了。不是那个轻佻的花花公子的声音,而是低沉的那个。像是他终于放弃了维持外壳的努力,让它咔地一声掉在了餐桌下面。
达米安停下话头,看着他的父亲。
“够了。”
就一个词。不多不少。但那个词的重量,足以让达米安的绿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有服从,有不甘,有试探,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这个十岁的孩子正在脑子里重新计算局势。
“了解。”达米安说,重新拿起了叉子。
餐桌暂时归于安静。只有刀叉碰盘子的声音和阿尔弗雷德给每个人加水的轻微水声。
我吃了大半块牛肉,又尝了一口配菜里的烤芦笋。芦笋也很好吃。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连芦笋都能做好吃?我在孤儿院吃过的芦笋是水煮的,吃起来像在咀嚼一块悲伤的海绵。
“艾莉特拉。”布鲁斯忽然开口。他用的是低沉模式。
“嗯?”
“明天早上,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参观庄园。”
我想了想。“会迷路吗?”
“不会。我会带路。”
“那好。”我用叉子捞起最后一根芦笋,“对了,有没有Wi-Fi?我今晚想下几部漫画。”
布鲁斯的花花公子外壳已经碎了,但他听到“Wi-Fi”这个词的时候,表情还是又松动了一点。
“有。”他说,“阿尔弗雷德会给你密码。”
“好的。谢谢。”
迪克对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某种类似于欣慰的成分,像是一个看过无数次类似场面的老将,在确认新兵不会在第一轮交火中阵亡。
达米安没有再看我。他安静地吃着他的烤蔬菜,动作精确,姿态完美。但我注意到——他的叉子碰到茄子的时候,比之前轻了那么一点。
也许他在重新评估。
也许他只是暂时休战。
但无论如何,我的第一顿韦恩家宴,到此为止还没有发生餐具被当作武器投掷的事件。
我把它算作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