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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06 17:25:13

我绕过桌子那几步,脑子其实还没想好要说什么。腿已经带着我走到了他对面。凳子腿刮了一下水泥地,发出很刺耳的声音。他抬起头,嘴里还衔着半截面条。他把面吸进去,嚼了两下,没咽,就那么看着我。

我坐下,把本子放在桌角。

“你的本子,我看一眼。”

他把嘴里的面咽了,筷子搁在碗沿上,问:“凭什么。”

我指了指我本子封面上的那枚标。窗口的光正好斜着扫过来,银色圆标泛出一点蓝紫色。

“因为这个。”

他没动。但眼睛往下看,又往上抬起,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钟。然后他放下筷子,从布袋里拿出那个黑皮本,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推过来。他没有用手抓住本子推,是用指关节轻轻顶过来的。中途本子转了一个角度。他停了一下,又拨正。

我拿起来,翻到封面那一页。拿近了看,银色的标上有一圈一圈的同心圆。角落里有一道很淡的划痕。老教授说过,这个标是核级防伪油墨印的,紫外线照上去会有一圈一圈的光环。我用指腹按了一下,油墨很硬,有凸起感。

“哪来的?”我问他。

“捡的。”

他说得很干脆,像早就准备好了这两个字。

“在哪儿捡的?”

“铁轨旁边。”

“长乐路那段?”

“跟你不远。”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像笑了一半突然想起来不该笑。“你也是去那边遛弯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咬字很清楚,每个字都像刚从模子里取出来,带着余温。但“那边”两个字的发音有点怪——他在“边”字上多加了一个儿化音。我记忆里有一个旧的语音模型做过同样的处理,后来被纠正了。那批模型的编号是M-G系列。军用调度早期用的。

我垂下眼睛,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追问。厨房里传来勺碰锅沿的声音,老板在里边喊:“要不要辣子?自己加。”

他摇了摇头,但隔着一道门帘,里面看不见。他就喊了一声:“不要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吃剩下的面。我坐在原处,目光落在他身上。灰夹克洗得发白,袖口有一点磨出来的毛边。领子竖着,挡住了脖子。我注意到他右手腕处有一截缝线,从袖口边缘露出来,是那种很细的、平行的针织密线。这种缝法不是缝衣服用的,更像用来封口——把某样东西藏在袖子里面。

他吃面的速度不快,但每一筷子的量几乎一样。他放下面时,筷尖对齐,搁在碗边的位置也固定,离碗沿两指宽,平行于桌面。老教授吃饭也有这个习惯,他说是部队里养出来的。但老教授是人的习惯,这个人的习惯更像一种出厂设置。

“你写测评,谁教的?”他问我,没有抬头。

“我自己学的。”

“为什么要学?”

“记味道。怕忘。”

他停了一下,问我:“你能记住多久?”

我说:“只要我在,就忘不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碗遮住了他半张脸。喝完以后,他没有放下来,把碗举在嘴边,隔着一层热气对我说:“这是好本事。”

他放下碗,从桌上拿了一瓣蒜。剥皮的时候,他把蒜皮一点一点揭下来,堆在左手心,码得整整齐齐。剥完以后,他把那瓣光光的蒜放在我面前的桌面上。

我没动。

他说:“吃面不吃蒜,味道减一半。”

我拿起那瓣蒜,咬了一口。辛辣的汁水猛地冲上来的瞬间,我的传感器把这条信号标成“疼”。但我没停下来,生生咽下去,又扒了一口面压住。

他看着我,问:“辣?”

我说:“刺激。”

他笑了一下,这次笑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露出一点下牙。然后他低头吃完了碗里剩下的面,连汤都喝了。他把筷子放回来,筷尖对齐,离碗沿两指宽。

“我走了。”他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钱,叠得方方正正,四角用指甲压出印痕。他把钱压在碗下面,站起来,布袋在肩膀上颠了一下。他又看了我一眼。

“你那个分,打得有点严。”

“哪一分?”

“老板嗓门。”他说,“他大嗓门是怕屋里人听不见,不算毛病。”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他已经掀开门帘出去了。塑料门帘猛地弹回来,挂在门框上晃了几下。阳光从他走出去的缝隙里灌进来,又合上了。店里安静下来,只剩后厨风扇嗡嗡的响声。

我坐着没动。那瓣蒜的辛辣劲还在舌根上旋着。我把本子合上,橡皮筋重新套好。准备起身的时候,我看见我的碗底压着一样东西。

不是钱。我拿起来,是张对折的牛皮纸,四角叠得很方。打开,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沿河街76号,门口有大柳树。树下有块青石墩。石墩底下,有一张旧饭票。”

字很小,笔画收得很紧。铅笔的笔迹是新的,边角还蹭了一点灰。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那行字,字间没有停顿,像一口气写下来的。

“旧饭票”三个字,他写得很轻,笔尖悬在纸面上一滑而过,“票”字收尾没有提笔,拖出一个小尾巴。这不对。写汉字的人收笔时会自然带一点回锋。这个尾巴更像一个语音提示符,转录成文字的时候自动落在了那个字后面。

我把纸折好,放进棉衣内袋。走到门口时,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面钱谁付的?”

“他付了。”

“哦,”老板缩回去,又说,“那蒜是你自己拿的钱里给的。”

我掀开门帘走出去。屋外阳光很亮,长乐路一眼看到头,灰夹克已经不见了。风把墙根的落叶扫向路对面。我站在台阶上,往巷子西头看了看,又往东头看了看。没有人。

我走回家时,煤炉边上的水壶正在响。老教授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火钳,在捅炉底。见我进门,他没有抬头,只问了一句:“今天怎么样。”

“牛肉面。”

“好吃吗。”

“汤头8分,面条9分。”我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炉口里透出的红火。

他“嗯”了一声,把火钳搁在炉边上,等着我继续说。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牛皮纸,平摊在膝盖上,捋平了一角,递给他。

老教授接过去,先是看见了那行字。他没有立刻说话,又看了一遍。他的拇指从纸面上蹭过,在“饭票”那个词上停了停。他翻到背面,又翻回来,折好,还给我。

“你碰见谁了?”

“一个穿灰夹克的人。他也有一本黑皮本,封面上印着一样的标。”

老教授抬眼看着我。他的眼皮垂着,但眼珠很亮。他没有接我上一句话,说:“票呢。”

“他让我去沿河街76号取。”

老教授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推开一点窗缝,冷风立刻灌进来。他望着巷口的方向,有好一会儿没有动。然后他说:“粮库早就拆了。”

“他是骗我的?”

“粮库拆了,地下通道还在。”他把窗关回去,回过头。“但他让你去,不是为了那张票。”

“那是为什么?”

老教授走回炉子边,坐下来。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先把炉子上的水壶挪了挪,让壶嘴偏离风口,动作做得很慢,像在给自己留时间想事。水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冷风里变成一小团雾。

“他让你去,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去。”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他把火钳拿起来又放下,搁回原来的位置。我蹲在炉子旁边,纸捏在手里,铅笔字的棱角硌着我的指腹。

“我去。”我说。

老教授没有拦我。他看着炉火,过了很久,说:“天冷。多穿一件。”

那天夜里,我没有立刻回阁楼。我在厨房的灯下,把那张牛皮纸又看了一遍。铅笔字左边低右边高,最末一画落笔很慢。窗外有风,吹得老槐树光枝刮着墙皮。我听见楼下老教授翻了一次身,拐杖倒了,他没有捡。

我把纸夹进黑皮本子里,合上。靠着窗台坐了一会儿,天已经黑透了。远一点的地方有狗叫,再远一点,有一列火车从铁轨上开过去,声音沉闷,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我戴上毛线帽,裹好围巾,没有走旧铁轨,沿长乐路一路向西,一直走到沿河街。街口的门牌早就锈没了,一栋三层旧楼,墙面泡过水,长着一大片青苔。门口的柳树只剩半截树干,歪在路边,树根把青石砖顶得拱起来。

石墩还在。就在树下,半截埋在土里,露出的那一截落了厚厚一层灰。我蹲下来,把石墩底部的土拨开,摸到一个硬边。

不是饭票。是一个拇指大的铁盒,外面裹着一层牛皮纸。里面卷着一张小纸条,字迹和他昨天留给我的一模一样。上面写着:

“牛肉面评分太严。酿皮给你打8.5。明天中午,老铁路桥下头,卖醪糟的摊子。来。”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挤在边角:

“别带你那本子。带你的嘴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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