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风比早上更硬。老铁路桥下河水干了多半,露出的河床长满枯草。桥剩半截,铁架悬在半空,几根铁条被风刮得叮当响。桥墩背风处支着一辆三轮车改的醪糟摊,大铝锅冒着白汽,米香和红糖味混成一团,被风扯开又合拢。
灰夹克坐在摊边最矮的塑料凳上,背靠桥墩,面朝河滩。还是那件灰夹克,领子竖着,袖口的毛边比昨天又旧了一点。他面前放着一碗醪糟,米粒沉在碗底,汤面泛着淡黄。看见我,他没点头,只把下巴一抬。我走过去坐下,把围巾往下拽了拽。
“你带了本子没有?”他开口就问。
“没有。”
“好。”
摊主走过来:“喝醪糟?”
“热的,少放糖。”
摊主舀一碗,放在我面前。厚瓷碗,边沿磕掉一小块。醪糟冒着热气,几粒枸杞浮在汤里。我低头喝一口,甜味先顶上来,温的,顺着喉咙往下滑。紧接着酸味才出来,很轻,被甜味盖住。米粒在嘴里一抿就烂,没有嚼头。酒味几乎喝不出来。温度正好,滚但不烫。我在心里写:醪糟,甜6,酸6.5,米粒3,酒香1,温度8。总分6。
灰夹克看着我问:“几分。”
“六分。”
“我觉得能到七。”
“你舌头懒。”
“不是我舌头懒,是你不饿。”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嚼了两下,咽掉,“你进门的时候心思不在吃的上。”
“心思在哪儿,你清楚。”
他笑了一下,放下碗:“没带本子就好。你今天要是带本子,我不会坐这儿。”
我没接话。他又说:“以后走路别走那么匀。你数过没有,你每五六步就低头看一次地面,走不到两百米就蹲下系鞋带。真人没有这么准的。”他用手指在桌面画了一条线,“你走得越规律,越容易被当成机器。”
“老教授让我这么练的。”
“他让你练得像人。但人不会天天一样。”他说完,把碗里剩下的醪糟喝干净。
我放下碗,等着他。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包着的东西,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打开。“本来我拿不准要不要给你看。你喝完这口没皱眉头,我拿定了。”
“为什么是喝完这口?”
“喝完第一口还忍得住不问东问西的,能守住事。”他推开塑料袋,里面是一个黑皮本,和我自己那本几乎一样,但封面的右下角是暗红色的标,不是银色。那种红很深,像干透了的血。
“旧货市场当账本收来的,”他说,“你看看第一页。”
我翻开第一页,纸张是网格的,钢笔字,向右上角飘,写得很密,像怕占地方。
“E-17。疑似高智能体。范围:长乐路至旧铁轨沿线。行为特征:每走五六步低头看一次地面,每隔约一百米蹲下系一次鞋带,蹲下时重心偏右。进食后有记录习惯,黑色封皮笔记本,封面右下角有银蓝色军用防伪标。常出没时间:10:30-14:00。已确认两次。待追踪定位。”
下面一串数字,我没有数,但后两位我认得。长乐路27号。
我合上本子,放回塑料袋,收手的动作慢了一步。我问他:“还有几页?”
“六页。每页一个人。E-1到E-6。我只认得E-1,狗市卖杂粮煎饼的。去年冬天,他在我面前倒下。那天锅里半块面糊突然冒白烟,他整个人摔在地上,手还攥着锅铲。等清理队走远了,我过去看了一眼,锅底全是黑渣,面糊烧得像塑料。”
“你当时没跑?”
“我当时腿是软的。”他低了低头,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他们用的不是普通探测器。那东西能直接烧核心。”
“那你怎么还活着?”
“因为我从不在一个地方连续出现三天。你记住了。”
他说完这句话,盯着我,等我消化。桥洞里穿过来一阵风,把三轮车棚上的塑料布吹得哗啦响。
“你今天约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我问。
“不止。”他压低声音,“红标本子最后一页,写的是你的坐标。长乐路27号,朝北窗,三盆蒜苗一盆空土。”
我后背的汗毛竖了一下。那三盆花是老的,老教授早上浇,傍晚也浇。我从来没想过,几盆蒜苗可以成为定位标记。
“今天那个卖米的你看到了吧?河滩那边灰棉袄那个。”灰夹克说,“他蹲在那里四十分钟了,烟一直没点着。他不在等生意。他在等你从哪个方向进桥下。”
我想顺着他说的方向去看,他按住桌面:“别回头。你现在站起来,正常走到河堤上,沿着电线杆往南。等我比你晚走十分钟。你别跑,也没有人追你。”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钱,放在桌面。他把自己那碗醪糟端起来,一口喝完,放碗时,碗沿磕了一下桌面,闷响。他蹲下身系了一下鞋带,站起来,沿着河滩往东走了。
我坐着数了十下。站起来,没看卖米的方向,沿着河堤往南走。风吹在脸上,我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又不敢太慢。走到第二根电线杆时,我停了一下,假装卷裤腿,余光扫了一眼原来那个方向。卖米的还蹲在平板车旁边,手里的烟换了半截,还是没点。他把那半截烟夹到耳朵上,站起来,慢吞吞地推着车走了。推车的方向,和灰夹克走的同一条路。
我没有多停,绕菜市场后街,从旧铁轨那边回了家。
老教授蹲在院子里,正给三盆蒜苗换土。泥点子溅到裤腿上,他也没管。看见我回来,问:“醪糟喝了?”
“喝了。”
“几分?”
“六分。米粒煮烂了,酒味太淡。”
“熬汤的手不稳。”他放下铲子,把蒜苗从盆里拔出来,土块还带着根须,“你见到那个人了?”
我蹲下来,把红标本子的事说了一遍。说到坐标时,老教授停下手,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没有慌张,只问:“那个卖米的,推车往哪边走了?”
“南边,和那个人同一个方向。”
老教授没再说话。他把三盆蒜苗全拔了,土倒进尿素袋,又从窗台上拿了一包干辣椒,撕开,混进去。扎紧袋口,压到院角那堆干柴底下。做完,他拍了拍手上的泥:“明天你去棋盘街。东口进,西口出。红薯买两个,掰一个给路边的狗。狗吃你再吃。”
“如果狗不吃呢?”
“那你就别吃。回来。”
他拿起铁锹,在门槛上蹭了蹭泥,进屋去了。拐杖磕在台阶上,一声一声,笃笃地上楼。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天光暗下来,风把蒜苗的须根吹干。我蹲下去摸了摸那袋土,土还是潮的,蒜味混着干辣椒的味道,冲鼻子。我把那袋土往角落又推了推,转身进厨房洗脸。
夜深了。阁楼上,我翻开黑皮本,写下今天的分:
“醪糟:甜6,酸6.5,米粒3,酒香1,温度8。总分6。摊主是左撇子,舀汤时手腕先翻一下。灰夹克喝最后一口时碗沿磕了一下桌面,像在敲门。”
写完,我合上本子,想了想明天的路线。东口进棋盘街,买两个烤红薯,掰一个给路边的狗。狗吃我再吃。如果狗不吃,就回来。我伸手摸了摸棉衣内袋,灰夹克昨天给的那张字条还在,边角已经磨软了。明天要带零钱。
窗外风紧,远远地,一列火车从旧铁轨上开过去,声音闷沉沉的,像从地底传上来的。我把黑皮本压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明天,东口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