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苏清晏坐在院子里,盯着桌上的木盒,神情格外认真。
爷爷把盒子往前推了推。
“打开。”
苏清晏掀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部黑色直板手机。
小小的彩屏,凸起的数字按键,背壳还有几道划痕,旁边还摆着充电线和电话卡。
苏清晏沉默了足足三息,双手捧起手机。
“爷爷。”
“嗯?”
“以后您老了,我给您养老。”
老人抬起眼皮:“没有这东西,你就不养了?”
“养。现在标准可以高一点。”
“出息。”
手机开机,电池格只剩下一格。苏清晏熟练地按进菜单,调低屏幕亮度,又翻出本机号码记下。
一套操作下来,他抬头便见爷爷眯眼看着自己。
“你以前用过?”
苏清晏动作一顿。
“……我悟性好。”
爷爷没再追问,只指了指墙角的太阳能板。
“每天练完再玩。东边断崖附近能收到两格信号,别为了找信号把自己挂树上。”
苏清晏想起八岁练腾跃时倒挂松枝的经历,决定尊重长辈。
苏清晏一路跑到东边山腰,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停下。手机右上角果然跳出两格信号。
他试着给爷爷打电话。老人机没人接,爷爷的喊声反倒直接从山谷传来:“有事说事,没事别浪费话费!”
苏清晏默默挂断。
手机里已经装了QQ。趁着还有两格信号,他顺手注册了一个账号,网名填作“山里灵活”。
昆仑山通信技术的核心,暂时还是靠吼。
他收好手机,继续沿外山步道训练。这里偶尔会有游客,爷爷叮嘱过他,不要在人前使用铠甲,更不能把陌生人带向祖屋。
快到午时,远处传来一阵人声。
一对夫妻正在岔路口和当地向导确认路线,身边跟着一个与苏清晏年纪相仿的女孩。女孩扎着马尾,手里捏着半张地图,一边听大人说话,一边用鞋尖在地上画线。
她叫枳瑾花。
那几条线对应刚才经过的三处分岔,连路面坡度和车辙也一并记下。
岔路另一边还站着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
男人背着旧登山包,脚上却是一双不沾泥的新鞋。他没看雪山,也没看地图,目光只在一家三口和四周人群之间来回移动。
枳瑾花抬头看了他两次。
第三次时,男人已经不见了。
她扯了扯母亲衣角,刚要说话,父亲却被向导叫去看路边一块刻着警示标记的石牌。母亲跟过去两步,又回头叮嘱:“花花,站这儿别动。”
“好。”
枳瑾花答得很乖,右手却已经摸向口袋里的小哨子。
一只手从背后按住了她的肩膀。
男人掌心吐出一缕阴冷的炁,像细针一样钻进肩颈。枳瑾花全身一麻,手指顿时失去力气。哨子从指间滑下,被男人用鞋尖踢进草丛。
“别怕,”他贴在她耳边低声说,“叔叔带你找妈妈。”
枳瑾花没有挣扎。
她知道现在喊不出来,也跑不了。她只在男人把自己抱起时,悄悄扯断了腕上的红绳,让珠子一颗颗落在路边。
男人原本只是个四处讨生活的散人异人,进全性不到半年。他欠了赌债,又不肯做苦工,便替人“带货”。在他嘴里,自己不叫人贩子,只叫中间人——买家说不伤人,有钱人也请得起人找孩子,他不过是想还债。
他走出不到半里,迎面撞上了训练回来的苏清晏。
苏清晏先看见一张苍白的小脸。
女孩被灰夹克男人抱在怀里,双臂无力垂着,眼睛却睁得很大。两人目光相碰,她没有求救,只飞快眨了两下眼。
苏清晏停下脚步。
“她怎么了?”
男人笑道:“我闺女,高原反应,带她下山。”
“她叫什么?”
“妞妞。”
女孩又眨了两下。
苏清晏看向她右腕。那里挂着半截断掉的红绳,腕骨上还有刚被人攥出的指印。
“把她放下。”
男人脸上的笑淡了。
“小孩,别多管闲事。”
“把她放下。”苏清晏又说了一遍。
男人左右看了看。山道无人,男孩身板结实,口袋里还露出半截手机。多带一个,债便能少一截。
他的手突然探向苏清晏颈侧。
苏清晏偏头让过,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男人的力气不小,却还没大到让他应付不了。五年里,他天天对着山石和爷爷练,难得碰上一个会些门道的山外人,心里反而起了试试对方身手的念头。
他不觉得这男人比自己强,更没打算一上来就动用铠甲。
苏清晏右拳直奔男人肋下。男人仓促架住,连退两步,眼里的轻视立刻没了。
不过如此。
这个念头才起,男人右肩忽然下沉,五指间涌出一缕阴冷的炁。苏清晏看见了,却仍想试试自己练出的体魄能不能硬接,侧臂往上一挡。
阴冷力量刚一沾身,便像细针般钻进肌肉。
苏清晏手臂骤然一麻。
男人等的就是这一瞬。他先用左拳虚晃,膝盖紧跟着撞进苏清晏小腹,又趁他身体僵住,一掌切在后颈。
苏清晏眼前发黑,这才明白自己大意了。
这不是光影能量,也不是单纯的拳脚。对方未必比他强,却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手段,而他为了试招,给了对方近身施展的机会。
失去意识前,他听见男人在耳边冷笑。
“买一送一,今天运气不错。”
再次清醒时,他和女孩已被扔进断崖旁的废弃石棚,双手反绑。手机不见了,那股阴冷的麻痹感还缠在手臂上,却正被体内的土行光影能量一点点压下去。
女孩坐在对面,眼圈发红,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见他醒来,她先朝门外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
“我们离岔路大概四里。先向东北走了九百多步,过溪后折向西,最后一段一直在下坡。”
苏清晏看了她一眼:“你一路都在数?”
“哭又不能解决问题。”她鼻音很重,说得却很认真。
“但你刚才哭了。”
“哭和数数不冲突。”
有道理。
枳瑾花往门外努了努嘴:“他的右腿有旧伤,转身时习惯先动左脚。每次用那股怪力前,右肩都会往下沉,而且需要换气。间隔大概四息。”
“你还看见什么?”
“你的手机在他左边口袋,刀在右边。绳结是反扣,越挣越紧。”
“那你有办法解开?”
“没有。”
她答得理直气壮。
门外,灰夹克男人正在打电话。
“两个……对,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山口接,钱先结一半……”
电话那边似乎压了价。他的声音渐渐暴躁起来。
“老子欠的钱今晚就到期!少一个子儿我就把人带回去,你们自己找货!”
他骂骂咧咧挂断电话,走进石棚。
“醒了?”
苏清晏垂着头,没有回应。
男人蹲下身,伸手去摸他衣服里还有没有值钱东西。
就在那只手靠近嘴边的瞬间,苏清晏猛地抬头,一口咬在他虎口上。
“啊!”
男人吃痛缩手。苏清晏借势翻身,双腿绞住他的脚踝,用肩膀狠狠撞向膝弯。
那条有旧伤的右腿果然一软。男人跪倒在地,反手一巴掌抽来。苏清晏低头避过,肩膀撞进他怀里,又趁势用膝盖顶向肋下。
五年训练出来的体魄终于显出分量。
男人连退数步,撞在门框上,眼中第一次多了惊疑。他右肩一沉,又有阴冷炁劲涌向掌心。苏清晏没有再托大,立即撤步避开,掌风擦着衣襟落在石墙上,震下一层碎屑。
抢来的手机也从他左边口袋滑出,摔在石地上。
“你也练过?”
苏清晏听不懂这个称呼,也没空问。
枳瑾花趁机侧身滚到墙边,用绑住双腕的绳子套住一块尖石来回摩擦。
苏清晏则主动迎上男人。拳、肘、膝接连抢攻,逼得对方退出石棚。可男人有那股阴冷力量护着要害,明明接连挨了几下,脚步却始终没乱;反倒是苏清晏每次想追击,都要防着那只会麻痹人的手。
常态下的拳脚能占上风,却奈何不了对方。
再拖下去,只会给他别的机会。
苏清晏不再犹豫,双脚在石棚前稳稳踏定,土黄色光芒从脚下升起。
“地虎铠甲,合体!”
土黄色光芒沿双脚冲天而起。
甲片依次覆盖身体,幽蓝目镜亮起的刹那,男人裹着炁的拳头正好砸到面前。
苏清晏抬臂格挡。
拳甲相撞,沉闷的震响惊起林中飞鸟。
男人踉跄后退,右臂止不住地颤。他盯着眼前的土黄铠甲,脸上血色尽失。
“这是什么东西?”
苏清晏没有回答。
他脚踏大地,能感到男人的落脚与重心变化。男人抽出短刀,将炁灌入刀身,专挑铠甲关节劈砍。几次碰撞后,护甲已多出数道白痕。
他不能拖,更不能再让对方碰到枳瑾花。
所以苏清晏没有抢攻。
男人挥刀砍向肩颈,他抬臂格开;刀锋转刺胸腹,他侧身封住;阴冷炁劲顺着拳掌接连压来,也全被他用护甲正面挡下。
一步不退,只守不攻。
每挡一下,苏清晏的双脚便往地里沉稳一分。土行光影能量沿腿、腰、肩层层收拢,最后蓄在右拳之中。他没有急着出手,只用左臂护住门户,也始终站在男人与石棚之间。
数次进攻都没能破甲,男人脸上的惊惧渐渐变成了狠色。
“原来就是个硬壳子!”
他以为这身铠甲只能挨打,更以为眼前的孩子根本没有攻击手段。为了把苏清晏逼退,他一步步加重力道,不知不觉已经把自己的后背送向断崖。
石棚里传来绳子崩断的轻响。枳瑾花挣开双手,没有乱跑,只盯着男人的动作。
“他要换气了!”
男人右肩再次下沉,旧伤那条腿为了发力,重重向前踏出。他将全部阴冷炁劲灌进短刀,挺身直刺苏清晏面门。
空隙终于出现。
苏清晏左臂向外一拨,刀锋擦着护甲滑开。早已蓄满力量的右拳同时从腰间递出,结结实实砸在男人胸口。
只一拳。
男人胸口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倒飞出去。短刀脱手落地,他的脚在崖沿乱蹬了一下,只抓住一块风化岩石。
岩石承受不住重量,瞬间断裂。
男人连同碎石一起坠下断崖。
惨叫声很快被谷底水声吞没。
山风吹过,石棚前突然安静下来。
苏清晏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半晌没有动。
他走到崖边向下看。云雾遮住了谷底,只能看见碎石不断滚落,听不见任何回应。
地虎铠甲从他身上散去。
“他死了吗?”枳瑾花问。
苏清晏沉默片刻。
“多半是。”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受到的教导都不允许仗力杀人。可刚才若不出手,对方那一刀也不会留情。他不后悔救人,只是手掌仍有些发冷。
枳瑾花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屏幕多了一道细小裂纹,还能亮。她看了看苏清晏,又看了一眼断崖。
“这件事不能照实说。”
苏清晏抬头。
“他会那种怪力,你会变成铠甲。”她说,“大人知道以后,不一定先问谁对谁错。他们可能先把我们分开问,接着追问你的力量。要是那个男人还有同伙,他们也会来找。”
“那怎么说?”
“有人救了我们,把坏人打跑了。我们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
苏清晏看着她:“这叫撒谎。”
“这叫信息不完整。”
“有区别?”
“听起来好一点。”
苏清晏第一次发现,有些人明明眼圈还红着,说起歪理来却能像在做算术题。
他没有立刻答应。
枳瑾花也没催,只把手机递给他:“至少在弄清那股怪力以前,不能把你的事说出去。”
苏清晏最终点了点头。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主动藏下一件大事。
两人沿原路往回走。枳瑾花靠记下的步数和方向找路,苏清晏则在溪边解开她腕上的绳子。走到半途,她忽然停下。
“你的电话号码。”
“什么?”
“你会变铠甲,我知道。那个人掉下悬崖,你也知道。我们以后要对口供。”
理由非常充分。
苏清晏掏出刚到手不到半天的手机,张口便报出自己的号码。
枳瑾花也从外套内袋摸出一部银色小手机。男人只拿走了苏清晏露在外面的那部,没发现她藏在内袋里的手机。
山坳里没有信号,两人沿原路走出一段,屏幕上才跳出两格。枳瑾花照着号码拨过去,听见铃声便挂断;苏清晏也从未接来电里回拨过去,将她的号码存下。
“QQ呢?”枳瑾花问。
“山里灵活。”
“我是问QQ号。”
苏清晏又报出一串数字。
枳瑾花低头按了一阵,很快,一条好友申请便出现在他的屏幕上。
“加减乘除?”苏清晏念出申请人的网名。
“怎么了?”
“这也算名字?”
“山里灵活都算,你凭什么管我?”
两人加上QQ好友,依旧没有交换真名。
枳瑾花随后先给母亲打了电话,只说自己已经脱险,正沿着留下红珠的路往回走。电话那头一阵哭喊,她把手机拿远了些,等母亲说完才报出附近溪流和岔路的特征。
不久后,前方传来焦急的呼喊。枳瑾花的父母和几名向导沿着她留下的红珠找了过来。母亲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哭得说不出话,父亲则抓着苏清晏连声追问发生了什么。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
“有人想带走我们。”枳瑾花先说,“后来一位热心群众把他打跑了。”
“人呢?”
“追坏人去了。”苏清晏接上。
两人的说法经不起认真推敲,好在大人们此刻只顾庆幸孩子平安。向导通知了山下的人,枳瑾花父母则坚持要送苏清晏回家。
苏清晏不愿暴露祖屋位置,只说自己熟悉山路,在岔口与他们分开。
临走前,枳瑾花回头看了他一眼,抬手晃了晃自己的手机。
苏清晏明白她的意思。
别失联。
傍晚回到祖屋时,爷爷正坐在门前择药。
老人看了看他一身尘土,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裂纹。
“挂树上了?”
“摔了一跤。”
“人摔的,还是手机摔的?”
“一起。”
爷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只把一瓶药扔过去。
“擦干净,吃饭。”
苏清晏接住药,没有提起灰夹克男人,没有提起断崖,也没有提起自己第一次把一个人打得生死不明。
那天夜里,手机收到第一条好友消息。
加减乘除:热心群众,安全到家了吗?
山里灵活:到了。
加减乘除:今天的事,只有我们两个知道。
苏清晏看着那行字,许久才回复。
山里灵活:嗯。
昆仑山夜色沉沉。
土影石隐于山腹,谁也找不到它的踪迹。两个孩子共同藏下的秘密,也在这一天沉进了山里。
只是秘密和石头不同。
石头会安静地待在原地,秘密未必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