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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06 17:27:40

三年后的清晨,昆仑山上没有风。

苏清晏跪在墓前,将最后一炷香插进土里。

十六岁的少年已经长得很高。三年素衣穿下来,衣袖短了一截,肩背也比从前宽了许多。只有叩首时的动作仍和十三岁那天一样,额头触地,停过三息,才重新起身。

“爷爷,三年满了。”

墓碑没有回应。

朝阳越过雪峰,照亮碑上的名字,也照亮坟前那几只小小泥塑。有老虎,有地虎铠甲,还有一个坐在石凳上择药的老人。

三年来,苏清晏每天都会来这里。

春天清雪,夏天除草,秋天培土,冬天扫去碑前积雪。最初,他还会在墓前坐上一整日;后来话越来越少,只把当天练得如何、山里发生了什么,平静地说上几句。

守孝不是把日子停住。

山里的树照样抽芽,雪照样落下,他也照样长大。只是每走过一日,他都更明白,往后再没有人替他决定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今天以后,他得下山了。

苏清晏回到祖屋,将门窗、灶台与石桌依次收拾干净。

祖父住过的房间里,那尊泥塑老人仍放在窗边。三年过去,表面没有裂纹,只落了一层薄灰。苏清晏用布仔细擦净,没有把它装进行囊。

“您留在家里。”

他把窗合上。

要带走的东西不多。

几套换洗衣物,一把刻着土影村纹样的短尺,一张泛黄地图,一本户口簿和几份被祖父包得严严实实的户籍材料。木箱底部还有一只存折和一沓现金,是老人多年省下来的积蓄。

钱不算少。

只要不生大病、不胡乱挥霍,足够苏清晏在山外安顿,也够他一路去到罗布泊。但那是祖父一分一分留下的,不是取之不尽的东西。

他有钱,却远不到可以不算账的地步。

那部旧直板手机也被装进行囊。屏幕上的裂纹已经扩开,电池充满以后撑不过一天,按键上的数字也磨淡了。苏清晏没有丢,只用软布包好,和祖父留下的短尺放在一起。

临出门前,他在院中站了一会儿。

屋檐、石桌、灶房、院墙上的泥虎,全都停在晨光里。苏清晏一一看过,最后落下门闩,以土行能量将门前泥土固紧,又在屋后墓前叩了三个头。

“我走了。”

他背起行囊,沿着走过无数次的山道向下。

这一次,没有人等他回来吃饭。

下山用了半日。

真正站在县城街口时,苏清晏反而停了片刻。

车辆从眼前来回穿行,店铺的招牌一块压着一块,路边有人打电话,有人提着早餐赶路。声音太多,脚步也太多。地面传来的震动混成一片,他若不主动收束感知,连数十米外推车压过井盖的轻响都能听见。

苏清晏缓缓呼出一口气,将土行感知压回脚下三尺。

山外不是山里。

在这里,听得太清楚反而是一种麻烦。

他先去了一家手机店。

柜台里摆着一排新机,价格从几百到几千都有。店员见他年纪不大、穿得朴素,先给他拿了一部最便宜的杂牌机。

苏清晏看了看配置,又放回去。

“能上网,通话稳定,电池耐用。”他说,“不用最贵。”

店员又拿出一部黑色中兴手机。

机身不算花哨,屏幕比旧手机大,能上网页、登录QQ,也能安装常用软件。苏清晏试过按键和通话,又查了电池容量,最后问了一遍保修。

“就这个。”

他付钱时没有讲价,也没有顺手买店员推荐的耳机和备用电池,只挑了一个结实的保护套。旧电话卡换进新机,通讯录和QQ也一并导了过去。

开机以后,列表里第一个亮着的头像仍是“加减乘除”。

苏清晏没有立刻发消息。

他还有更要紧的事情。

祖父留下的户口簿一直有效,相关登记也没有断。苏清晏带着材料去了户籍窗口,填写申请、拍照、录指纹,办理人生第一张居民身份证。

窗口后的工作人员翻了几遍材料,又抬头看他。

“十六岁才第一次办?”

“一直住在山里。”

“上学呢?”

“家里教。”

工作人员看了看户籍地址,没有继续追问,只让他补签了两处名字。

身份证需要等待制作。他先办了临时证件,又用它开了一张银行卡。等正式身份证送到县里的那段时间,他住进车站附近最便宜的旅馆,房间不大,胜在干净,按周结算还能少些钱。

手机、证件、住宿、车票,再加上之后去罗布泊的路费。

苏清晏在小桌前摊开账本,一笔一笔算完,发现祖父留下的钱足够用,却经不起长期只出不进。

他会种药,会打猎,会修屋顶,也能徒手背起普通人搬不动的石头。

可这些本事要么不适合在城里使用,要么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苏清晏看向桌边。

那里摆着六只从山上带下来的手办。

一只伏地的老虎,两只不同姿态的地虎铠甲,还有三只用山中泥土塑成的小兽。它们没有上漆,颜色朴素,甲片与毛发纹路却很清楚。土行能量将内部结构固得严密,拿在手中像石头一样结实,又没有烧制陶器的脆性。

这是他眼下最适合拿出来换钱的东西。

当天晚上,苏清晏登录QQ。

山里灵活:在吗?

加减乘除:你三个月没上线,第一句话还是在吗?

山里灵活:守孝刚结束,今天下山。

屏幕另一头安静了一会儿。

加减乘除:节哀。

山里灵活:嗯。

加减乘除:准备去哪?

山里灵活:西边。出发以前,想请你帮个忙。

加减乘除:先说什么忙,再决定帮不帮。

苏清晏把六只手办排好,用新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过去。

加减乘除:你做的?

山里灵活:嗯。

加减乘除:以前照片里那些也是?

山里灵活:都是。

加减乘除:硬度、尺寸、制作时间、能不能稳定复刻?

问题一条接着一条跳出来。

苏清晏逐项回复。他能做相同题材,却不会把每一只做得完全一样;小件一天能完成数只,复杂人形需要更久;手办不怕普通磕碰,泡水和暴晒也不会轻易开裂。

对方沉默了几分钟。

加减乘除:你用了什么材料?

苏清晏看着这句话,手指停了一下。

山里灵活:山里的配方,不方便说。

加减乘除:又是秘密?

山里灵活:祖传手艺。

加减乘除:行。姑且当你没有拿石头骗我。

山里灵活:能开网店吗?我想挣些路费。

加减乘除:能。你准备负责什么?

山里灵活:制作手办。

加减乘除:拍照呢?

山里灵活:你负责。

加减乘除:上架、定价、客服?

山里灵活:你负责。

加减乘除:包装、发货、退换、售后?

山里灵活:也是你。

屏幕上迟迟没有新消息。

苏清晏认真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山里灵活:我保证按时做完。

加减乘除:所以你只负责捏泥巴,其他全归我?

山里灵活:分工明确。

加减乘除:你对“帮个忙”的理解很灵活。

苏清晏看着自己的网名,没法反驳。

片刻后,对面发来一张表格。

上面列着店铺登记、页面设计、样品拍摄、包装材料、物流合作、客服时间、售后损耗和账目结算。每一项后面都有预计成本与需要做的事情,清楚得不像临时起意。

加减乘除:成品确实有特点,我可以负责制作以外的全部环节。中转点会上门收成品,你只管做。

山里灵活:怎么分?几几开?

加减乘除:五五开。扣除包装、物流、平台和售后成本,五五开。

山里灵活:你做的事情更多。

加减乘除:但没有你的东西,店开不起来。没有我的运营,你只能在路边摆摊。五五最省事,也最不容易以后翻旧账。

苏清晏又把表格看了一遍。

山里灵活:好。

加减乘除:先说清楚。你只负责制作,就不要突然插手定价;我负责其余事务,也不会逼你一天做几十个。产量、款式、交期提前确认。

山里灵活:可以。

加减乘除:合作愉快,山里师傅。

山里灵活:合作愉快,账房先生。

加减乘除:我是女的。

山里灵活:账房姑娘。

加减乘除:这店还没开,我已经想扣你钱了。

网店最终取名“山里手作”。

这个名字简单,也不容易暴露什么。

枳瑾花的动作很快。第二天便确定了店铺页面和第一批款式,第三天联系好县城的中转代发点。苏清晏只需要按清单制作;完成的手办由中转点上门清点取走,后续拍摄、包装、发货、客服和售后都由她安排。

身份证等待制作的十几天正好被利用起来。

苏清晏买来普通陶泥和几种便宜颜料,每天在旅馆里制作。他不用铠甲,只以极细的一缕土行能量梳理泥胎,让内部受力均匀,再将成品缓慢固化。

地虎铠甲、山虎和几种小兽是第一批款式。

每只手办都保留细微差别。买家拿到的是独一件,不是模具里压出来的复制品。枳瑾花便把“全手工、每件纹路略有不同”写进页面,既解释了差异,也成了卖点。

苏清晏没有参与。

他只负责把东西做好。

正式身份证送到的那天,网店也出了第一单。

接下来几日,订单从一单变成三单,又从三单变成十几单。数量不算多,却足以证明有人愿意为这些手办付钱。

第一批货全部发出以后,枳瑾花把账目截图传了过来。

材料、包装、物流、平台费用与售后预留列得一清二楚。最下面一行,是两人各自应得的净利润。

几分钟后,苏清晏的新手机震了一下。

支付宝到账。

转账方显示的是“加减乘除”,看不到真实姓名。苏清晏此前开通账户时,也关闭了向他人展示真实姓名的选项,对方能够看到的只有“山里灵活”。

加减乘除:收到了?

山里灵活:收到了。

加减乘除:数目对不对?

山里灵活:对。你支付宝也不显示名字?

加减乘除:不然呢?让一个只肯说自己住山里的可疑人物查户口?

山里灵活:我们小时候见过。

加减乘除:见过不等于知道底细。你不也关了?

山里灵活:防人之心不可无。

加减乘除:把“防人”改成“防我”,更准确。

山里灵活:彼此彼此。至少我知道你姓加。

加减乘除:那我也知道你姓山。

山里灵活:合作伙伴之间还是有些了解的。

加减乘除:五五分成里有一半,是我忍你胡说八道的费用。

苏清晏嘴角动了一下。

他靠回椅背,那点笑意留在嘴角。

现实里的事情至此算是安顿下来。

身份证、银行卡、支付宝和新手机都已办妥,网店也有了枳瑾花照看。苏清晏手里的钱依旧不算多,但至少有了一条稳定来路。以后无论走到哪里,只要还能找到土和寄件点,他便能继续制作。

他不需要靠铠甲抢夺,也不必为了路费向陌生人解释自己的力量。

靠手艺挣钱,很踏实。

出发前一夜,苏清晏在旅馆桌上展开祖父留下的地图。

纸张已经泛黄,西北大片区域只画着粗略山川与几道旧路线。罗布泊的位置被短尺压住,旁边留有祖父亲手写下的两个小字。

火行。

苏清晏将手指按在地图上,闭上眼睛。

脚下大地一如往常,厚重、沉静。可在土行血脉更深处,另有一缕极淡的温热缓缓浮现。它没有真正醒来,只像黑暗中隔着很远亮起的一点火星,牵引着他的感知向西北延伸。

地图给出了范围。

血脉给出了方向。

两者指向同一处。

罗布泊。

第二天清晨,苏清晏退掉房间,背上重新整理过的行囊。

旧手机留在最内层,新中兴手机放在随手可取的位置。身份证、银行卡和地图贴身收好,首批网店利润则安静地躺在支付宝余额里。

他在车站买了一张西行车票。

候车大厅人声嘈杂。苏清晏坐在人群中,没有铠甲,也没有任何引人注意的装束,看上去只是一个第一次独自远行的普通少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加减乘除:下一批想做什么,到了地方发图给我。

山里灵活:好。

加减乘除:还有,别失联。

苏清晏看着最后三个字,想起六年前昆仑山道上,女孩临走前晃动手机的动作。

山里灵活:不会。

广播响起,检票口打开。

苏清晏起身,随着人流走向站台。

三年前,他答应祖父孝期满后下山。

如今山已经在身后。

前方,是罗布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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