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王婶。”
沈煦捧着掌心温热的瓜子,漆黑的眸子瞬间亮起细碎的光,像落了星星。
他小心翼翼把瓜子一把把揣进上衣口袋,手掌轻轻按压了两下袋口,生怕撒落半颗,
而后仰着干净稚气的小脸,眼神认真又执拗:
“留着,等妈妈和哥哥回来一起吃。”
“没事,元宝自己吃。”
王婶看着他懂事的模样,心口微微发酸,抬手在衣兜里细细摸索,
将仅剩的一小把瓜子全都掏出来,轻轻塞进他口袋,温柔拍了拍他的衣角:
“王婶这儿还有,全都给元宝。”
这几把瓜子是怀孕的儿媳妇孝敬她的,她自己一颗没舍得尝,就揣在兜里,留着给元宝解解馋。
“谢谢王婶!”
沈煦眉眼弯起,憨憨地挠了挠后脑勺,乌黑的眼珠转了转,认真琢磨着该拿什么东西报答好心的王婶。
转瞬想起怀里藏着的、好几日舍不得啃的水果糖,他眼睛一亮,立刻转过身,迈着轻快的小短腿哒哒哒冲进院子里。
“哎,真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
王婶望着他小跑的背影轻叹一声,左右快速张望了一圈,
确认四下无人,才快步凑到许清月身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打抱不平的意味:
“李秀娥今天又偷懒没踏实上工?我方才回来,撞见她在院子里呢。”
许清月垂着眼,指尖捏着背上的草捆绳,鼻尖溢出一声冷淡的冷哼,眼底满是无奈与厌烦:
“上午就去田里糊弄了半天,随便锄了两行草装样子,吃过午饭就彻底不见人影了。
不管她,反正她没干完的活没人替她干。”
“我前阵子听你妈念叨,你们准备分开领工分?”
王婶眉头紧锁,语气满是替她们娘几个不值:
“要我说,早就应该分开领了,这几年,他们越来越不像话了。
几个全是好吃懒做,就指望你们娘几个挣满工分养这个家。”
“嗯。”
许清月轻轻点头,语气沉静又疲惫:
“我妈已已经跟沈叔说过了,这个月就分开结算。
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哥年纪不小了,要攒钱娶媳妇,不能再这么糊里糊涂替旁人兜底。”
“沈大富他能同意?”王婶子好奇的问道。
“他自然不同意,可我妈坚持,他没办法。”
王秀芬性子虽然不算多泼辣,可也不是让人随便欺负的,以前总想着一家人,没必要分太清楚。
可自从李秀娥进门之后,事情分歧就多了。
“唉,这叫什么糟心事啊。”
王婶连连叹气,眼底满是唏嘘:
“当初人人都以为沈大富是个踏实靠谱的,谁知道竟是这般和稀泥、拎不清的性子。
你妈,真是命苦。”
她和王秀芬娘家是一大队的,又前后脚嫁进三大队,
后来又做了邻居,情谊要比普通邻居深,看着姐妹半辈子受累操劳,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许清月闻言沉默下来,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冷线。
是啊,她们娘几个,从来都是命苦的。
正静默间,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沈煦又哒哒哒跑了出来,两只小手紧紧合拢,小心翼翼护着掌心,里面躺着两块圆润的水果糖。
他快步跑到王婶面前,高高抬起小手,清澈的眼睛亮晶晶的:
“王婶,吃糖!”
妈妈说过,这叫回礼。
“婶不爱吃,元宝自己留着吃。”
王婶看着他真诚纯粹的模样,心口又是一软,眼眶微微发热。
这孩子乖巧懂事到让人心疼,偏偏生来愚钝,受尽委屈。
“甜的,好吃,高兴。”
沈煦固执地举着手不肯收回,圆圆的脸蛋皱起一点困惑。
他想不明白,天底下怎么会有人和妈妈一样,不爱吃甜甜的糖。
糖吃了会开心,会暖乎乎的,多好啊。
“真不用。”
王婶笑着哄他,故意压低声音吓唬:
“你自己藏好,别让虎子看见了给你抢了去。”
听到虎子两个字,沈煦下意识缩了缩肩膀,迟疑了几秒。
他思索片刻,干脆踮起脚尖,把两块糖悄悄塞进王婶的衣兜里,小手认真地拍了拍口袋,牢牢按住:
“放口袋,给小宝吃。”
王婶不吃没关系,可以给乖巧的小宝吃,唯独不能给凶巴巴的虎子。
小宝是王婶三岁的小孙子,软乎乎的,每次见了他都甜甜喊叔叔,沈煦有什么好吃的,总惦记着留给他。
“小宝家里有吃的,元宝自己吃。”王婶说着就要伸手掏糖。
沈煦立刻伸出小手死死按住她的口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软糯地嚷嚷:
“我吃瓜子,糖给小宝。”
许清月看着一人执意给、一人执意推的模样,无奈笑着开口:
“王婶,您就收下吧,他看着软,骨子里最犟,不收他要闹别扭的。”
“好好好,婶收下。”
王婶无奈妥协,眼底满是温柔,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
“那婶替小宝,谢谢元宝叔叔啦。”
“元宝是叔叔。”
听到这声称呼,沈煦瞬间眉眼大开,还挺了挺胸脯,然后用力拍着小手,笑得一脸灿烂,眉眼弯弯像月牙。
他最喜欢别人喊他叔叔。
虎子从来不肯喊,只会凶他、骂他傻子,这一刻被人正经称呼,心里甜滋滋的。
“王婶,我们先回家忙活了,家里还有一堆活没做。”
许清月抬眼看了看渐沉的天色,收起笑意,轻声道别。
“去吧,去吧,忙你的,元宝有空就来跟小宝玩。”王婶笑着摆手。
“王婶再见!”
沈煦乖乖挥着小手,蹦蹦跳跳跟着姐姐走进自家小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当然,这全归功于王秀芬母女。
左侧墙角整齐立着锄头、镰刀等农用农具,
右侧墙边种着一整排青翠小葱,上头搭着简易的丝瓜架,藤蔓缠绕,挂着好几条青涩饱满的嫩丝瓜。
许清月迈进院子,目光快速扫过一圈,院里空荡荡的,既不见李秀娥,也不见沈小虎的身影。
可西屋的窗纸后,一道人影飞快一闪而过,她眼底瞬间染上冷意。
她对着西屋的方向,嫌恶地轻轻“呸”了一口,低声吐出两个字:
“懒货。”
背着背篓草捆,头也不回穿过堂屋往后院走。
猪圈和鸡棚都在后院角落,还有一堆猪草等着处理。
她回头看向蹦蹦跳跳跟在身后的沈煦,柔声吩咐:
“元宝,三姐要剁猪草。
你去后面菜地里,帮三姐摘两根青瓜,再摘点辣椒,挑大的摘,知道不?”
她不敢让碰锋利的菜刀,只能找些安全的小事给他做,免得他好奇凑过来抢着弄。
“好。”
沈煦立刻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得了差事格外开心。
他快步拿起墙角的小竹篮,从后门跑出去,嘴里还认认真真小声念叨:
“青瓜,辣椒……要最大的。”
此刻的西屋内。
李秀娥带着沈小虎趴在窗边,偷偷盯着院里姐弟二人的身影,脸上满是刻薄怨怼。
“死丫头片子,张狂什么,迟早把你嫁出去换彩礼!”
她咬牙低声咒骂,满脸嫉妒不甘:
“还有这个傻子,真当块宝贝似的疼,真是蠢透了。”
她早就惦记着把年纪不小的许清月早早嫁出去换一笔丰厚彩礼,次次都被王秀芬死死压住,心里积了满肚子怨气。
窗边的沈小虎眼珠骨碌碌一转,瞥见沈煦独自进了菜地、许清月往后院忙活,立刻手脚麻利地从板凳上滑下来。
“妈,我去找二狗子他们玩了!”
“去吧去吧!一天到晚就知道疯跑,讨债鬼!”
李秀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耐烦地挥手打发他,心里却暗自盘算,待会儿该找什么借口,搪塞自己一下午没上工的事。
隔壁院子里。
挺着大肚子的杨小曼刚走出屋门,正好撞见婆婆回来,随口问道:
“妈,您刚去哪了?”
王婶笑着应声,刻意略过给瓜子的事,免得儿媳多想:
“刚看见清月姐弟回来,站着说了两句话。”
“奶奶!”
稚嫩的喊声响起,三岁的小宝跌跌撞撞从屋里跑出来,张开小手扑向王婶。
“哎哟,我的乖宝,慢点跑,别摔着!”
王婶连忙快步上前,稳稳抱住小孙子,随即从口袋摸出那两块水果糖,塞进小宝胖乎乎的手里,细细叮嘱:
“这是你元宝叔叔给你的糖,今天只能吃一块,剩下一块留着明天吃,知道不?”
小宝攥着甜甜的糖果,立刻笑得眉眼弯弯,咿咿呀呀地欢呼:
“吃糖!吃糖啦!”
“妈,你怎么能要元宝的东西呢?”
杨小曼皱起眉头,倒不是对沈煦有什么不满,而是心疼那个小傻子。
自己都没多少零嘴,还总想着给小宝分一点,她都看在眼里。
“我不要,他硬要塞,说是给小宝吃,没关系,咱家明早不是蒸馒头吗,回头喊他过来吃两个。”
王婶子知道儿媳妇的意思,解释道。
“好人没好报,你说元宝多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
杨小曼话没说完,有些惋惜的叹了一口气。
“谁说不是呢。”王婶跟着附和。
沈家菜地。
沈煦弯着腰在看架子上吊着的青瓜,正在比对大小。
“青瓜两个,要大的。”
比来比去,摘了两条他自认为最大的。
然后又去摘辣椒,同样的,他先是全看一遍,然后开始比对,摘了四个他认为最大的。
看着篮子里的青瓜和辣椒,沈煦笑了,笑的很满足,拎着篮子准备回家。
刚走出菜地,迎面半块砖头砸了过来,扑通一声,砸在他的头上,头传来剧痛,眼前一黑,身体一晃,整个人栽倒在地,一动不动。
菜篮子滚在一边,里面的青瓜,辣椒洒落一地。
而躲在一旁的沈小虎,等了一会还不见沈煦爬起来,
过去一看,只见沈煦的头上呼呼往外冒血,地上已经有了明显一摊血,他心下一慌,转头拔腿就跑。
他就是想捉弄一下那个傻子,没想到他会流血,还流那么多血。
他一口气跑回家,直接进了西屋,把在那琢磨怎么糊弄公爹的李秀娥吓一大跳,张嘴就骂:
“你要死啊!后面有鬼追不成?”
沈小虎脸色苍白,额头开始冒虚汗,不敢看李秀娥,不吱声的爬上床,用小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他在害怕,怕极了,也不知道傻子怎么样了,可又不敢告诉人。
“你大白天的又发什么疯?不会被那个傻子给传染了吧?
我就说,傻子不能养在家里,迟早惹祸。”
李秀娥叫儿子反常的行为,并没有多想,反而夹枪带棍得把沈煦一通骂。
沈小虎对他妈的话充耳不闻,闭着眼睛躲在被子里浑身颤抖,脑子里全是沈煦倒地流血的画面。
李秀娥见儿子不理睬自己,干脆闭嘴了,看了看天色,这才甩门出去。
不过她并没有去后院帮忙,而是出去了。
许清月在后院“咚咚咚”的剁猪草,混合着早上煮好的猪食,把两头猪喂了,给鸡棚里撒了一些碎草。
然后开始涮锅,准备做晚饭,朝外看了看,没看到弟弟的身影,还以为他又去隔壁玩了,想着先把玉米糊糊煮好了,再去找人。
于是她开始往锅里掺水,生火烧锅。
玉米糊糊做起来很快,水开下玉米粉。很快,一锅金黄色的玉米就做好了。
她这才起身往外走,准备去隔壁王婶子找人。
她没进王婶家的院子,就在门口喊:“元宝,回家了。”
等了一会,没见到人出来,她又喊了一声:“元宝,回家了。”
“清月,怎么了有事进来说。”杨小曼听到喊声,出来一看,是许清月。
“嫂子,我来喊元宝回家。”许清月说明原因。
“元宝不在我们家啊,他没来?”
杨小曼一头雾水,人根本就没来他们家,估计去其他地方了。
“不在你们家?那哪去了,我还以为他来找小宝玩了呢。
那我去后面菜地去看看,嫂子你身子重,快回去吧,”
许清月没想到来摸个空门,想着弟弟怕不是还在菜地里吧?
难不成在纠结哪个青瓜更大?
别说,还真发生过这种事情,想到这个她不由得失笑。
可等她的不是在比青瓜大小的弟弟,而是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弟弟,地上还有好大一滩血。
她心下一惊扑过去大喊:“元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