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赤水城外城东街尾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枝丫探过院墙，洒下半墙荫凉。
高元站在爷爷家门口，手里拎着一兜子刚买的蜜桔，黄澄澄的，堆在粗麻布袋子里，看着倒有几分喜气。
一年没来，这扇院门上的黑漆又剥落了几块，门槛石被踩得中间凹下去一道浅浅的弧，那是几十年来来往往的人留下的痕迹。
高元深吸一口气，抬手叩了叩门环。
“谁啊？”
里头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紧接着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吱呀”一声被从里头拉开。
门后站着的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透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精亮。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褂，袖子挽到肘上，露出两条青筋虬结的小臂，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老人看见门口站着的高元，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眶猛地一红。
“元儿？！”
高长林一把抓住高元的肩膀，掌心的力道带着十足的激动，捏得高元肩头微微一疼。
老人仔仔细细把高元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又伸手去摸他的脸、他的额头，像是怕眼前这个人是假的似的。
“爷爷，”高元把蜜桔往上提了提，咧嘴一笑，“我醒了。买了几个桔子，来看看您。”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高长林连说了两遍，声音有点发颤，侧身把高元让进门，顺手接过那兜蜜桔搁在院里的石桌上，又回头看了看孙子的脸色，见他面色红润、脚步沉稳，心里那块悬了一整年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西墙根底下种着一排青葱和韭菜，东边搭了个葡萄架子，刚抽出嫩叶来。
靠北的正房门敞着，里头传来一阵清苦的药味，想必是爷爷日常调理身子喝的汤药。
高元记得爷爷年轻时在赤水江上跟人交过手，落下了些暗伤，这些年虽然身子骨还算硬朗，却也需要时不时用药养着。
“坐坐坐。”高长林拽了张竹椅过来，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拍了把大腿，“你娘前两日就托人捎了信儿过来，说你醒了，我这两天一直想去看看你。可你大伯说，你刚醒过来，气息还不稳，让我别急着去打扰你歇息。快让爷爷瞧瞧，身上的伤都好利索了吗？”
高元点了点头：“好利索了，比我以前还精神些。”
高长林“嗯”了一声，目光在孙子脸上停了一瞬，似乎想从他眼里看出点什么。
可高元目光坦荡，神色平静，再不是从前那个遇事就慌了神的少年模样。
高长林心里微动，却也没多问，只拍了拍高元的膝盖：“那就好。你爹在外头跑船，要是知道你醒了，指不定高兴成什么样儿。”
“爷爷，我爹那儿……我娘说还得再跑两趟才能回来。”
高长林叹了口气：“老三那性子，跟他娘一个样，犟得很。当年你奶奶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们仨，老三最小，却最要强。你出了事，家里需要钱，他二话不说就上了船，拦都拦不住。”
说着，老人站起身来，转身进屋端了碗凉茶出来递给高元，自己又坐回竹椅上，仰头看了看天。
日头已经移到了院子正上方，暖融融的，照得葡萄架上的叶子透亮。
高元喝了口茶，斟酌了一下，开口道：“爷爷，我今天来，其实还有件事想请教您。”
“你说。”
“我想重新练武。”
高长林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高元脸上，没有说话，似乎在等他自己把话说完。
高元迎着爷爷的目光，继续道：“我昏迷这一年，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那个世界跟咱们这儿完全不一样，没有武道，没有气劲，一个人要是想出头，除了拼命读书，就只能拼命干活，从早到晚熬着，熬到死也未必能熬出个名堂。我就是在那个世界里拼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落下。”
他顿了顿，嗓音平静：“醒来之后我想明白了。咱们这个世界不一样，武道是实打实的路。我既然活着回来了，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浑浑噩噩地过。”
高长林听了这番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手里的茶碗搁在膝上，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老人的眉眼。
过了半晌，高长林才沉沉地“嗯”了一声，声音里带了点欣慰，也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你这话，要是放在一年前从你嘴里说出来，爷爷是不信的，指定是要给殷馨买点什么东西。”
高长林抬头看高元，目光里有了几分当年看儿子们练武时的认真，“可今儿个你站在爷爷跟前，说出来的话确实不一样了。爷爷看得出来，你是真想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脚掌轻轻碾了碾地上的一粒小石子，那石子便骨碌碌滚到了墙角。
老人回过身来，朝高元招了招手：“来，站过来。”
高元依言起身，走到爷爷面前站定。
“你说你想重新练武，那我问你，你记不记得咱们高家的家传拳法，当年我教你的那套《高家长拳》？”
高元点了点头：“记得，今早我还翻了一遍拳谱，试着练了几个起手式。”
“哦？”高长林挑了挑眉，“练一个给我瞧瞧。”
高元也不忸怩，双腿微屈，沉肩坠肘，双手缓缓抬起，一个起手式做得有模有样。
接着他左脚前踏，右臂横推，拳风带着“呼”的一声轻响，紧接着身形一转，左掌下压，右拳自腰间拧转击出！
这一式名叫“苍龙探水”，是高家长拳里的一个关键过渡动作，当年的高元练了一个月都没掌握要领。
可此刻他做出来，虽然力道还差些火候，但身形走势、关节发力，竟然隐隐有了几分通达的意思。
高长林站在一旁，眉头先是微皱，随即渐渐舒展开来，最后竟忍不住点了点头。
拳路打完收势，高元吐出一口浊气，正要回头问爷爷点评，眼前却忽然浮现出一行半透明的字迹，像是凭空悬浮在视野里，外人却丝毫看不见。
【天道酬勤，必有所得。】
【高家长拳：入门（7/100）】
【初级吐纳法：入门（18/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