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芯阳给尸体缝到第八针的时候，殡仪馆那台老电视响了。
"本台提醒：近日多地出现所谓'诡异事件'，专家称已得到控制，请市民切勿恐慌……"
王芯阳头也没抬。
这样的新闻，他听了半年。可这种不对劲，从一年半前就开始了。
一年半前，他在城东一个地下停车场，"死"过一次。
死的那个瞬间，他没怕。
他只是想，"算了。"
"不活也挺好。"
"不用担心房租，不用担心妹妹的学费，不用担心明天。"
那一刻，死是一种解脱。
直到无边的黑暗里，他看见妹妹扎着马尾，站在高一的教室门口，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一刻，"算了"，碎了。
他拼了命，往回爬。
从那以后，他眼里的世界，和电视里差了一年半。
电视说，诡异"刚出现"。
他知道，诡异早就在了。
只是那时候，没一个人信。
城西，长明殡仪馆，地下告别厅。
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把屋子照得惨白，像泡过福尔马林。
王芯阳低着头，给台子上的尸体，修容。
收尸这行，有句老话：
"活人不跟死人争，死人不让活人怕。"
擦、净、穿、盖，一步错不得，错一步，死人，就'不安生'。
王芯阳这套规矩，烂熟于心。稳，慢，敬。
这是送人最后一程的手艺。
也是这行，最镇得住'脏东西'的东西。
他二十四岁。脸色比手底下的死人还白，眼下一圈淡青，是长期值夜班熬出来的。洗得发白的风衣领口竖着，没人见他笑过。同事们私下叫他"小白脸""阴气重的收尸佬"，当面也敢编排他，因为他从不还嘴。
"小王啊，"值班的胖子老周从门口探半个脑袋，手里拎着件雨衣，"这单你看着办，我先撤了。"
王芯阳没抬头："几点了。"
"十一点四十。"老周咽了口唾沫，"你要不也走？这单……怪。"
怪。
王芯阳心里很清楚怪在哪。
台子上躺着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溺亡，从护城河里捞上来的。送来时整个人泡得发胀，按规矩，入殓师得先把他收拾得"体面"些，好让家属认。
王芯阳十分钟前给他摆正了姿势，双手交叠，安放在腹部，头朝正上方。
现在，这双手垂在台子两边了。
王芯阳没动。他甚至没抬眼，只把修容的粉扑，轻轻按在死者额角。
"老周。"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你回去的路上，数一数，今天有没有人，对你笑过七次。"
"啊？"
"回去路上，如果有人对你笑，别数到第七下。"王芯阳放下粉扑，"走吧。"
老周愣了两秒，脸色一点点白下去，连再见都没敢说，夺门就跑。
铁门"哐"地撞上。地下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那根坏灯管"嗞，嗞——"地响。
王芯阳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台子上的人。
"你生前，"他俯下身，凑到死者耳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是不是……很想去见一个人？"
尸体没动。
可那盏惨白的灯管，毫无征兆地灭了一瞬。
再亮起来的时候，台子上的男人，正脸朝下。
那双泡胀的手，撑在台面上，像是要撑起整个身体，朝门口爬。
朝外。
王芯阳后退半步，把风衣领口又拢了拢。
他太熟悉这一幕了。
别人眼里的"复苏元年"，是他熬了一年半的日常。
"别急。"他伸手，按住那具还在朝门口爬的尸体冰凉的脊背，"你想见谁，告诉我。"
尸体停住了。
那盏嗞嗞作响的灯管下面，王芯阳的影子，比他本人慢了半拍，才跟着动。
他没回头去看自己的影子。
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是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一本巴掌大、封皮黑得吃光、一个字都没有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只有四个字，墨迹像活的一样，慢慢洇开。
人间清醒。
王芯阳拿起一支笔，在那四个字下面，一笔一划，写下了今晚的第一行字：
——————————
滞留念·E级。
规则：未尽的告别。
漏洞：替他把那句没说完的话，说完。
——————————
地下室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
那具尸体缓缓地转过了脸。
它没有五官，那张泡胀的脸上，所有的五官，都被水泡平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的轮廓。
它在等。
等王芯阳替它说完那句话。
王芯阳看着它，忽然想起一年半前那七分钟里，最后把他从死里拽回来的。
也是一个等他回家的人。
妹妹王羽滢，站在高一的教室门口，冲他笑：
哥，你今天来接我吗。
他闭了闭眼。
"你儿子，"王芯阳对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一字一句，"他今年……中考了吧？"
尸体的轮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盏灯管，"啪"地炸开。
黑暗里，王芯阳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带着水声的呜咽。
像是一个父亲，在水底憋了太久，终于哭出了声。
笔记本第一页，那行字旁边，慢慢浮现出一枚新的、淡青色的印章。
收容，完成。
王芯阳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塞回风衣内袋。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跳，一分钟三十一下。
比正常人，慢了一半。
比昨天，又慢了两下。
他望着空荡荡的台子，那具尸体，已经不在了。像是被那声哭，化成了水，渗进了地砖的缝里。
"老周说得对。"王芯阳低声说，"今晚，是有点怪。"
他转身往外走。
铁门推开的瞬间，他停住了。
雨幕里，地下室的台阶顶端，站着一个人。
那人撑一把黑伞，伞下是一张年轻女人绷紧的脸，胸前的工作牌，被雨水冲得发亮。
司诡局 · 外勤调查员 · 苏桂英。
她看着王芯阳，像是在看一个早就该被装进收容盒里的东西，缓缓开口：
"王芯阳。"
"刚才那一下'异动'，是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