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
王芯阳承认得很干脆。
雨砸在苏桂英的黑伞上,劈啪作响。她盯着他看了三秒,像是在确认他身上到底"哪里不对",最后目光下移。
落在了王芯阳脚边的地上。
地上没有积水。
可王芯阳的影子,明明踩在干的地砖上,却像泡在水里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涟漪。
苏桂英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是什么时候,"她的声音绷得很紧,"被'染'上的?"
"一年半前。"王芯阳说。
这四个字,把苏桂英钉在了原地。
一年半前。
那时候,官方口中的"复苏元年"还没开始,"司诡局"这三个字连草稿都不是。全国上下,连一起被正式记录在案的诡异事件都没有。
而眼前这个脸色苍白、心跳一分钟三十以下的年轻人,却说他一年半前就"染"上了。
比全世界,都早。
苏桂英下意识把手伸向后腰,那里别着她配发的、对付低阶诡异专用的"镇定仪"。可她的手停在半路,没敢真掏出来。
因为她看得出来,眼前这个人,没在撒谎。
也没在怕。
"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她问。
这个问题,王芯阳被自己问过无数次。
每一个清醒值跌破警戒线的深夜,他都会站在殡仪馆的天台上,问自己同一个问题。
一个随时可能彻底变成诡异的人,凭什么还站在人这边?
答案他早就想清楚了。
"因为我妹妹,"王芯阳从她身边走过,踏进雨里,声音被雨打散,"今天,要回家吃饭。"
苏桂英愣住。
她见过无数被诡异缠上的人,疯的、死的、沦陷的。她甚至见过司诡局内部,那些主张"以诡治诡"的激进派,最后把自己变成了比诡异更可怕的东西。
她从没见过,有人用一个"今晚要回家给妹妹做饭"的理由,去解释自己为什么还没变成怪物。
"等等!"苏桂英追上去,"你不能走!你身上带着未登记的收容物,按照《复苏管理条例》第……"
"条例第十七条,"王芯阳头也不回,"疑似染诡者,应在二十四小时内,前往最近的司诡局登记备案。"
他顿了顿。
"我明早九点,自己来。"
"你——"
"苏警官,"王芯阳终于回头,雨水顺着他苍白的下颌往下淌,"你最好别跟上来。"
"我家那边……有只猫。"
"它不咬人。但它会让跟着我的东西,全都跟到你身上。"
苏桂英的脚步,硬生生钉住了。
她当然知道这句"猫"是什么意思,民间诡师圈子里流传的"影诡",一种依附在染诡者影子里的低阶伴生物。它不会主动伤人,但谁要是离宿主太近,它就会把宿主身上那些还没收干净的、粘稠的恶意,原封不动地糊到你脸上。
王芯阳这种人身上的恶意……苏桂英不敢想。
她只能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城中村湿漉漉的巷子尽头。
雨还在下。
王芯阳推开家门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
老旧的两居室,灯还亮着。沙发上缩着个穿校服的女孩,抱着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睡着了。手边的方便面泡坨了,一口没动。
王芯阳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
王羽滢,十七岁,高三。
一年半前他"死"的那七分钟里,最后看见的,就是这个扎马尾的女孩。那之后他活过来了,可整个人都变了,体温越来越低,心跳越来越慢,影子开始慢半拍,夜里能听见不属于人的声音。
所有人都怕他。
只有王羽滢不怕。
她每天晚上给他留灯,把泡面坨了又泡,泡了又坨,就为了等他回来,问一句。
"哥,你今天,还认得我吗?"
王芯阳走过去,蹲下身。
他伸出冰凉的手,轻轻拨开女孩额前的碎发。
就在他指尖碰到王羽滢皮肤的那一瞬。
笔记本在风衣内袋里,烫了一下。
"人间清醒录"的清醒值,往上涨了一格。
从74涨到了75。
王芯阳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这100格的清醒值,就是他"还算个人"的全部底气。涨一格,他离深渊就远一步;跌一格,他就离那个没有五官、只会哭的世界,近一分。
而每涨一格清醒值的方式,只有两种。
要么,和一个真正在乎你的人,产生真实的联结;
要么,替一个凝固成诡异的灵魂,完成它生前未竟的执念。
刚才那一具溺亡父亲的执念,他完成了。
可涨上来的这一格,他心里清楚,是妹妹给的。
是这盏亮着的灯,这碗坨掉的方便面,这个睡在沙发上等他的女孩,一点一点把他从水底捞回来的。
王芯阳把毯子轻轻盖到妹妹身上。
他直起身的瞬间,余光瞥见。
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相框里。
一年半前,那场S级事件发生的当天,照片上的自己,脸上没有五官。
和今晚那具溺亡的尸体,一模一样。
王芯阳盯着那张没有脸的自己,很久没动。
"……又是你。"他低声说。
相框里,那个没有脸的"他",缓缓地抬起手。
指向了相框外面,真正的王芯阳。
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