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变成了王羽滢。
王芯阳太清楚，这是假的。
可当那个声音在耳边响起的瞬间，他冰凉的胸口，还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假的。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三遍。
他知道，这就是"第七个乘客"最歹毒的地方，它不会变成陌生人。它会翻遍你这一生的记忆，找出那个你最想见、又最愧疚的人。
一年半前他"死"的那七分钟，最后看见的就是王羽滢。
他活过来之后，没能按时去接过她放学。哪怕一次。
这个愧疚，是它最好的钩子。
"哥。"那个声音又响了，靠得更近，"你怎么不来接我啊。"
它在等王芯阳回应。
哪怕一个"嗯"，哪怕一声叹息，哪怕一个字的解释。
只要他开口，他就"下车"了。
王芯阳闭上眼。
他没有回应。
他从风衣内袋里，摸出那本黑皮笔记本，在绝对的黑暗里，凭着记忆，翻到。
不是第一页。
是后面，一页崭新的、空白的纸。
他在那页纸上，落下了笔。
黑暗里，谁也看不见他写什么。可那个靠在他肩上、变成了"王羽滢"的东西，忽然僵了一下。
它听见了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它听得懂。
"你在写什么。"它用王羽滢的声音问，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属于"王羽滢"的、阴冷的尖锐。
王芯阳没停笔。
他在写它的规则。
——————————
第七个乘客·C级。
规则：回应即坠落。
漏洞：……
——————————
笔尖顿住了。
漏洞，他还没找到。
他能想到的"主动坐它位置"这一招，只能让它没法接住他，却没法收容它。
收容，需要彻底解开它的执念，或者，找到它规则的、那个致命的、唯一的破绽。
可它的执念是什么？
它为什么非要做"第七个"？
王芯阳在黑暗里，飞速地想。
七。第七个。
为什么是七，不是六，不是八？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了他脑海里的迷雾。
"末班车，只售了六张票。"
他猛地睁眼。
可车厢里依然是黑的。他的眼睛，在这一刻，开始适应黑暗。
适应黑暗的，不是他这个人。
是他身上那"另一半"。
瞳孔在黑暗里微微张开，王芯阳看见了。
整节车厢里，七个座位上的"人"，全都转过了头，看着他。
他们没有脸。
每一个，都没有脸。
老魏，是灯灭前，就被苏桂英叫人抬下去抢救的。
而在最前面，驾驶座上，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上。
坐着一个穿司机制服、也没有脸的人。
就在他和那个"司机"，隔着半节车厢，对视上的瞬间。
他那双借来的眼睛里，涌进来一段不属于他的画面。
雨夜。调度室的门口，一个穿制服的男人吵得面红耳赤——"这个月全勤，没了。"雨幕里，一辆电动车摔在第七个路口的水洼边。车把上，挂着一只翻倒的、小小的蛋糕盒。
画面，只有几秒。
它翻遍他这一生的记忆，找他的钩子。他也借这双眼睛，翻它的。
王芯阳懂了。
他终于懂了。
"你不是'第七个乘客'。"他对黑暗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节车厢的温度，又降了一截。
"你，是那个没赶上末班车的司机。"
七个没脸的"人"同时颤了一下。
"你生前，是302的夜班司机。"王芯阳一字一句，"那天晚上，你为了等一个没赶到的乘客，多停了三分钟。"
"可调度，扣了你这个月的全勤。"
"你跟调度吵了一架，错过了自己女儿的生日。"
"那天晚上下大雨。你骑着电动车回家，在第七个路口，摔了。"
"再没起来。"
黑暗里，那个变了"王羽滢"声音的东西，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用回了它自己真正的声音，一个苍老的、疲惫的、司机的声音：
"……我女儿。"
"她那天……在路口，等我。"
"我没……接上她。"
王芯阳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他低头，在那页纸上，把那个一直空着的"漏洞"，一笔一划，填上：
——————————
漏洞：它要的不是"第七个乘客"。
它要的，是有人替它去接那个——在第七个路口等了一夜的女儿。
——————————
笔尖落下的瞬间。
整节车厢的灯，"啪"地重新亮起。
七个没有脸的"乘客"，连同那个变了形的司机，全部化成了一阵带着机油味的风，朝着王芯阳怀里的笔记本，涌了过来。
笔记本新的一页上，淡青色的印章，缓缓浮现。
收容，完成。
可就在印章成形的同一秒。
王芯阳的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撕裂般的痛。
清醒值。
刚才那场解谜，他动用了"另一半"去适应黑暗，那也是一种借力。
笔记本封皮内侧，那个看不见的、只有他能感知的刻度，"咔"地往下连跌了两格。
75。
74。
73。
他的心跳，从三十一下掉到了二十八下。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大口喘气。
脸色，比平时更白了。
而站在过道里、目睹了全程却一句都没插上话的苏桂英，整个人是懵的。
她看着王芯阳一个人，在黑暗里跟一只C级厉诡谈笑间就收了。
那是司诡局出动整支小队、付出伤亡都不一定拿得下的东西。
可这个阴气重的收尸佬，把它写进了本子里。
"你……"苏桂英张了张嘴。
王芯阳没看她。他撑着前排座椅，慢慢站起来，脸色惨白，额角全是冷汗。
"走吧。"他说，声音哑得厉害，"这单，算局里的。"
"我一分钱提成，都不要。"
"我只要——"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车厢外，那个撑着黑伞、始终微笑旁观的裴玥寒。
"裴先生，把我今晚的'协助'，记一笔。"
"以后这种活儿，少派给我。"
"我命硬，可我妹妹，等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