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路末班车,十一点零五分发车。
城东到城西,全程四十二分钟,途经十七个站。今早调度记录上,这班车只售出了六张票。
可车上,有七个人。
司机老魏是最后一个发现不对的。他开了十二年夜班车,今晚照常报站、照常关门,一切如常。直到车开到第七站"人民医院",他习惯性地从后视镜扫了一眼车厢。
一、二、三、四、五、六。
六个乘客,各坐各的,没毛病。
老魏正要收回目光,眼角余光,又瞥见。
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上,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灰色雨衣的,低着头,看不见脸。
老魏后背一凉,猛地把车靠边停稳。
他没敢再数第二遍。他听过广播里的公益广告,复苏之后,有一种东西,你越是盯着它数,它就越是向你靠近,只要你数到第七下。
他哆嗦着摸出手机,打了报警电话。
电话还没挂,车厢最后一排,那个穿灰色雨衣的"人",缓缓抬起了头。
司诡局的车,把王芯阳和苏桂英送到302终点站时,老魏已经瘫在驾驶座上,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车停在站台边,灯还亮着。雨打在车顶上,闷响。
"七个人,"苏桂英盯着那辆亮着灯的公交车,手里攥着配发的镇定仪,"我们进去之后,谁都不许数车厢里的人。"
"尤其是你。"她看向王芯阳,"你不许碰你的收容器。这单归局里,你只是……协助。"
"协助。"王芯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没什么表情。
裴玥寒站在伞下,没上车。他笑眯眯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像是在送两位客人去看一场早已安排好的演出。
王芯阳盯着那辆亮着灯的车,忽然问苏桂英:
"老魏现在,是什么状态?"
"惊吓过度,神志不清。"苏桂英说,"但他反复念叨一句话,'它抬起了头'。"
"嗯。"王芯阳点点头,"那它现在,正在找第二个数它的人。"
苏桂英一怔。
王芯阳迈步,踏上了302的台阶。
车厢里的灯,比外面更白。
王芯阳一站到过道里,就有一种很熟悉的、粘稠的感觉,贴了上来。像是有人在他耳边,用湿漉漉的气音,反复地、执着地数着什么。
一、二、三、四、五、六。
他目视前方,一个乘客都没看。
七个座位上有"人"。
可他一个都没数。
"它叫'第七个乘客'。"王芯阳低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讲给苏桂英听,"C级厉诡。我干这行一年半,馆里翻过些不该翻的旧档,里头有它的描述。"
"它的规则,很简单。"
"它会上车,坐满七个座位。然后,等车上的人,去数它。"
"你数到第七下,它就'接住'你了。"
"接住的方式是,它会变成你最想见、又最不敢见的那个人。"
"然后,它会对你说一句话。"
"只要你回应那句话,哪怕只是一个字。"
"你就下车了。"
"下到一个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苏桂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老魏会瘫成那样。
他没数。
可他在后视镜里,和它对视了。
对视,也算一种"回应"。
"那它现在,"苏桂英的声音有点抖,"会变成谁,来对我说话?"
王芯阳没回答。
他只是走到了车厢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空座位前。
然后。
他坐了下去。
"你干什么!"苏桂英扑过来要拉他。
"它的规则是'数到第七下'。"王芯阳按住她的手,声音很稳,"可它有个漏洞,它只接住'回应'它的人,不接住'主动'它的人。"
"我去坐它的位置。"
"我,就是第七个乘客。"
"它没辙。"
苏桂英愣住了。
就在她愣神的这一秒。
车厢里所有的灯,"啪"地全灭了。
黑暗中,最后一排,王芯阳旁边那个本该空着的座位上。
一个温热的、带着雨水味道的肩膀,靠了过来。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带着哭腔。
那声音,是妹妹王羽滢的。
"哥。"
"你怎么……不来接我啊。"
王芯阳的手指,在黑暗里狠狠地攥紧了风衣的下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