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看完《牛来》,第一反应是笑。
笑动作。
笑穿模。
笑那只鸟飞得让人开始反思人生。
笑蛇像一根突然获得了自主意识的网线。
笑豹拉像“暴拉”。
笑牛市。
笑K线。
笑到最后发现这一切居然还是一场梦。
然后大家心满意足地走出电影院,打开手机,发弹幕、剪鬼畜、做选座图,在股票群里高喊:
“牛来了!”
我一开始也笑。
直到有一天,我重新翻开了《庄子》。
然后我笑不出来了。
《庄子·养生主》里,庖丁说过一句非常著名的话:
“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3]。
什么意思?
刚开始学解牛的时候,
眼里全是牛。
等真正练到高境界以后,
反而看不见完整的牛了。
我盯着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突然意识到一个极其可怕的问题:
如果你看完《牛来》,脑子里还清清楚楚地认为“这就是一头牛”,那只能证明——
你还处在庖丁培训班第一节课。
真正看懂的人,
早就看不见牛了。
这当然不可能是巧合。
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1 开场那只鸟,可能根本不是在飞
任何试图理解《牛来》的人,都绕不开开场那只著名的鸟。
它在天空里飞了很久。
久到一个正常观众会经历完整的心理变化:
第一分钟:
“风景还挺开阔。”
第二分钟:
“它要飞去哪?”
第三分钟:
“还飞?”
第四分钟:
“不是,它到底要干什么?”
第五分钟附近:
“它是不是不知道电影已经开始了?”
很多网友认为,这是动画做得比较简单。
还有股民认为,这是集合竞价。
我原本也认为这两个解释已经足够合理。
直到我翻开了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
然后事情彻底失控。
海德格尔讨论人的“被抛状态”——我们并不是先开一个人生设置页面,选择国籍、家庭、长相、属性,然后点击“确认出生”。
没有。
你睁开眼的时候,
你已经在这了。
你是被抛进这个世界的[1]。
现在重新看那只鸟。
它为什么给观众一种奇怪的感觉?
因为普通动画里的鸟,是自己在飞。
它振翅。
它转弯。
它调整姿态。
它拥有强烈的“我要去那里”的主体意识。
而《牛来》里的那只鸟,给人的感觉更像什么?
像有人在动画软件里选中了它。
然后:
鼠标左键。
按住。
拖。
它不是在飞。
它是在被世界移动。
海德格尔写了几百页《存在与时间》,试图解释人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世界上[1]。
《牛来》不一样。
《牛来》直接给你看。
一只鸟。
一条运动路径。
走你。
这就是“被抛”。
如果它突然扑腾两下翅膀,
反而破坏哲学纯度。
但事情还没结束。
法国哲学家伯格森在《笑》中反复讨论一种非常重要的喜剧机制:当本来应该富有生命弹性的人或物,突然表现出机械性、僵硬性时,就容易产生滑稽感[2]。
现在我们终于知道为什么全网看到那只鸟会笑了。
不是因为动画有问题。
是因为——
法国哲学早就要求它这么飞。
你让它飞自然了,
伯格森怎么办?
人家理论写了一百多年,
不能到《牛来》这里突然断代吧?
所以严格来说,
那不是一只建模简单的鸟。
那是:
海德格尔负责存在主义,伯格森负责喜剧理论,两位欧洲哲学家联合监制的一只鸟。
学界此前显然严重低估了这个问题。
2 你以为“牛来”是一头牛?
更大的误会发生在片名。
很多人看见两个字:
牛来。
第一反应:
一头叫牛来的牛。
这就是典型的视觉经验主义陷阱。
索绪尔在《普通语言学教程》中讲过一个语言学基本问题:
符号的形式和它所指的东西,并不存在天然、必然的联系[4]。
简单说:
“牛”这个字不是牛。
你把“牛”打印在A4纸上,
拿去喂草,
它大概率不会吃。
“牛来”首先是两个符号。
然后我们才把它理解成一头牛。
到这里,股民冲进来了。
“我早说了!”
“牛来就是牛市来!”
“豹拉就是暴拉!”
“蛇就是K线!”
“绿色就是跌!”
冷静。
你们的发现不能说错。
只能说——
学术层级比较初级。
因为庖丁早就告诉我们:
第一阶段,
“所见无非牛者”[3]。
你们呢?
已经不看牛了。
你们看K线。
这是什么?
这是进步。
普通人:
“这是一头牛。”
进阶观众:
“这是牛市。”
高级观众:
“这是一个能指。”
而像我这种已经查了十几本文献的人,
现在看到那头牛,
脑子里已经只剩下:
庄子、结构主义、市场周期、现代性危机和一个不知道为什么还在飞的鸟。
按照庖丁的评价体系,
我可能已经病入膏肓。
不。
是炉火纯青。
3 蛇不是蛇,那是古希腊哲学
接下来必须谈蛇。
《牛来》里的蛇,是我整个研究过程中非常重要的转折点。
因为看到它以前,
我还相信一切能够用中国哲学解释。
看到它以后,
我意识到:
不行。
得叫外国人。
很多观众觉得那条蛇移动得很奇妙。
身体弯着。
然后整个形状仿佛一起向前挪。
视觉效果非常像:
一条电线突然想起自己还有急事。
股票观众再次激动:
“K线!”
我当时也认为差不多得了。
直到我打开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重新看到里面记载并讨论的芝诺悖论[5]。
芝诺有个著名问题:
飞出去的箭,到底动没动?
因为在每一个确定的瞬间,
箭都占据一个确定的位置。
那么在这个瞬间,
它是静止的。
如果每个瞬间都静止,
运动又是怎么发生的[5]?
我看完以后,
重新打开《牛来》。
看蛇。
暂停。
蛇没动。
前进一帧。
蛇到了另一个位置。
暂停。
又没动。
我把视频关了。
不敢再看了。
因为芝诺赢了。
两千多年来,无数数学家、物理学家、哲学家围着芝诺悖论想办法。
信雨萌解决得非常直接:
给你一条蛇。
一帧一帧播放。
每帧都是静止的。
下一帧它又到前面去了。
“运动究竟是真实存在,还是离散状态在人脑中制造的幻觉?”
以前这是哲学问题。
现在这是动画制作流程。
那条蛇不是在爬。
它是在替古希腊哲学做PPT汇报。
事情到这里,
已经非常清楚了。
但我还是不明白:
为什么是蛇?
后来想了想。
箭太难建模。
这就合理了。
4 狼群出现以后,霍布斯终于等到了他的素材
再说狼。
牛群遇到狼群,普通人的理解非常简单:
捕食者来了。
危险来了。
情节进入高潮。
但这个解释仍然停留在动物世界频道。
我们得把问题稍微提高一个层次。
英国哲学家霍布斯在《利维坦》中讨论过一个非常著名的思想:
如果没有一个能够压住所有人的共同权力,人类可能陷入“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6]。
最经典的后果就是:
没人敢信别人。
没人敢睡。
人人防人人。
生活变得“孤独、贫困、卑污、残忍而短寿”[6]。
现在回到《牛来》的草原。
请问:
有政府吗?
没有。
有法院吗?
没有。
有公安机关吗?
没有。
有物业吗?
连小区都没有。
牛和狼发生纠纷以后,
甚至找不到一个12345可以打。
这是什么?
纯天然霍布斯自然状态。
牛群以为自己在迁徙。
实际上它们在参加17世纪英国政治哲学田野调查。
狼也很冤。
大家看到狼就骂。
但站在霍布斯视角,
狼只是诚实地遵守自然状态规则。
真正的问题不是“狼为什么吃牛”。
真正的问题是:
草原上为什么没有国家机器。
如果当时有一名基层网格员及时介入,
整个后半段情节可能当场结束。
这当然不可能是巧合。
5 然后我发现:这片子的制作方式本身也能被理论污染
研究到这里,我本来已经准备休息了。
因为一个人一天同时看庄子、海德格尔、索绪尔和一条3D蛇,
精神状态很难继续保持稳定。
直到我想到《牛来》的现实制作方式。
公开信息中,这部电影是信雨萌和母亲孙丽芳这样极小规模的母子团队,花费多年完成的;信雨萌自己承担了大量动画制作工作,母亲则参与剧本、配音、音乐等环节。
一个非常工业化的行业。
一部院线动画。
最后核心创作却集中在一个家庭里。
我盯着这件事看了十分钟。
然后犯了一个严重错误。
我打开了马克思。
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讨论“异化劳动”:在某些生产关系里,人可能逐渐同自己的劳动、劳动产品乃至自身发生疏离[7]。
霍克海默和阿多诺后来又在《启蒙辩证法》中批判现代“文化工业”的标准化生产[8]。
好了。
现在想象一部高度工业化的大动画。
甲团队负责毛发。
乙团队负责灯光。
丙团队负责流体。
丁团队每天上班八小时,
工作内容是调一只动物左耳根部第147根毛的高光。
干半年以后,
丁可能根本不知道电影最后讲了什么。
然后《牛来》出现了。
这边没有庞大的流水线。
一个人自己建。
自己调。
自己搞动画。
母亲在旁边写剧本、配音、弄音乐。
现代文化工业一看:
“你们部门怎么分的?”
《牛来》:
“家庭成员。”
“资产管线呢?”
“电脑。”
“渲染农场?”
“家里。”
“项目管理软件?”
“妈。”
这还怎么异化?
资本主义分工还没来得及进入公司,电影已经做完了。
所以现在再看那些粗糙的地方。
普通观众:
“这个动作没精修。”
马克思主义牛来学派:
“这是劳动主体拒绝被工业流程切碎以后留下的手工痕迹。”
普通观众:
“穿模了。”
马克思主义牛来学派:
“这是生产者与生产资料重新统一。”
普通观众:
“这牛腿进地里了。”
马克思主义牛来学派:
“同志,请提高理论水平。”
当然,
马克思本人绝对没有说过牛腿穿模属于非异化劳动。
这一点必须严谨。
胡说八道也是要讲学术道德的。
6 过河以后,拉康也来了
牛来的成长过程中,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动作:
过河。
正常儿童动画解释:
克服恐惧。
完成成长。
跨越障碍。
已经很好了。
但是现在我们已经读到第六节了。
再这么正常解释,
显得对不起前面的哲学家。
所以我只能继续摇人。
有请:
拉康。
拉康的“镜像阶段”讨论婴儿如何通过一个外在、完整的镜像形成对“我”的认同,而这种完整形象与主体实际经验之间存在张力[9]。
注意。
拉康没有研究过小牛过河。
他的文章里也没有“豹拉”。
更没有股市。
我必须把这个边界讲清楚。
但是——
来都来了。
河是什么?
能反光。
镜子是什么?
也能反光。
牛来过河是什么?
一头正在成长的主体经过一个理论上可能产生镜像的表面。
证据链已经完整。
法官都快敲锤了。
你以为牛来是在学过河?
不。
它是在拒绝沉迷于一个完整、自洽、符合工业动画审美的自我镜像。
它没有停下来问:
“我的毛发渲染精度够吗?”
“我的关节绑定自然吗?”
“我的鼻子有没有次表面散射?”
它直接过去了。
这是什么精神?
拒绝精神内耗。
拉康研究了一辈子主体。
牛来只用了一个过河镜头。
效率之高,
令人发指。
7 梦醒的那一刻,我不得不把唐朝人也叫醒
真正让我确信这部电影不能按正常动画理解的,
还是那个梦。
牛来在梦里成长。
经历危险。
结识朋友。
遭遇失去。
完成勇气。
然后——
醒了。
好家伙。
前面忙活半天,
梦。
这种结构,中国读者应该非常熟悉。
唐代沈既济《枕中记》中,卢生在客店入睡,在梦中经历了漫长的人生、功名、富贵与荣辱;醒来的时候,现实中甚至没有过去多久[10]。
中国人后来把这种结构概括成:
黄粱一梦。
《牛来》做了什么?
别人:
黄粱一梦。
它:
黄牛一梦。
这两个字只差一点。
我看到这里的时候,
已经不敢继续查了。
因为巧合开始具备组织性。
弗洛伊德在《梦的解析》中,把梦与愿望、欲望满足等心理机制联系起来[11]。
牛来现实中刚出生、还很弱。
梦里的自己却成长、冒险、承担责任。
这正好又能接。
你说是不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
导演没这么说。
文献也没这么说。
但是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导演有没有想到。
问题是:
这帮理论家为什么一个个自己往牛身上撞?
更加过分的是《庄子·齐物论》的“庄周梦蝶”[3]。
庄周做梦变成蝴蝶。
醒来以后问:
到底是庄周梦见了蝴蝶,
还是蝴蝶梦见了庄周?
现在轮到《牛来》。
到底是牛来梦见自己长大,
还是成长后的牛来梦见自己刚出生?
到底是观众在看牛做梦,
还是我们这些每天上班、还房贷、看股票、刷短视频的人,
集体梦见自己有一天可以变成一头:
不用开会,
不用写周报,
不用回微信,
只需要在草原上平移的牛?
看到这里,
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为什么那只鸟飞得那么淡定。
人家可能是全片唯一醒着的。
8 为什么这么多人看《牛来》会笑?
接下来必须解决一个核心问题:
为什么大家会觉得这件事这么好笑?
不能只说“因为画面粗糙”。
那不够。
2010年,McGraw和Warren在《Psychological Science》发表论文,提出“良性违背理论”[14]。
核心意思可以粗略理解成:
某件事要让人觉得好笑,
通常既需要“违背”某种预期,
又需要这种违背同时显得没那么危险、能够被接受[14]。
现在看《牛来》。
它违背了什么?
你对院线动画的预期。
你以为进影院会看到:
成熟工业管线。
复杂绑定。
精细光影。
流畅动作。
然后银幕缓缓亮起。
一只鸟。
开始飞。
还在飞。
你突然意识到:
今天的事情可能跟你想的不一样。
Violation。
严重违背。
那Benign呢?
也非常明显。
它没有真的伤害你。
它没有抢你手机。
没有删除你毕业论文。
没有半夜给你导师发送“老师您好,在吗”。
它只是让一头牛用一种你没见过的方式走路。
安全。
无害。
甚至越想越好笑。
所以为什么大家笑?
理论上已经解决。
因为:
它严重违反了你对电影的预期。
但没有违反刑法。
这可能是整篇文章里目前最可靠的学术结论。
9 真正可怕的是:大家笑完以后居然为它当牛做马
一般一部电影上映以后,
观众的工作流程是:
买票。
看完。
评价。
回家。
结束。
《牛来》不一样。
看完以后,
观众突然集体转职成制作人员。
剪视频。
重新配音。
改图。
写段子。
搞股票解释。
研究蛇。
研究鸟。
研究豹拉。
研究导演。
现在甚至还有人研究庄子。
也就是我。
这件事在道金斯那里又能找到一个非常危险的词:
meme。
道金斯在《自私的基因》中提出“meme”作为文化传播与模仿单位的概念,并讨论成功复制者的长寿性、多产性和复制保真度等特征[12]。
《牛来》为什么特别适合被玩?
因为它的元素太好认了。
牛。
蛇。
鸟。
豹。
滑步。
梦。
每一个拿出来,
都可以单独成为梗。
一个复杂到需要看完六季电视剧才能理解的角色不适合meme。
一条看起来像网线成精的蛇,
非常适合。
甚至不用字幕。
你发给朋友。
朋友看一眼:
“这啥?”
传播完成第一步。
再加一句:
“这是院线电影。”
传播完成第二步。
朋友:
“真的假的?”
第三步。
十分钟以后:
又卖出去一张票。
这已经不是宣发了。
这是物种繁殖。
10 詹金斯看完互联网,大概会发现网友已经开始接管项目
亨利·詹金斯研究粉丝文化和参与式文化,一个重要观察就是:
受众并不总是老老实实坐在那里“消费”。
他们会拿走文本。
重新使用。
重新解释。
重新创作[13]。
现在来看《牛来》。
导演交付:
86分钟电影。
网友接收以后:
加股票包。
加鬼畜包。
加哲学包。
加表情包。
加选座图。
加“你真的看懂了吗”资料片。
电影突然开始无限更新。
以前我们的理解是:
电影制作完成以后,
导演下班。
《牛来》提出了一个新的生产关系:
电影制作完成以后,
网友开始上班。
导演:
“成片交了。”
网友:
“收到,下面进入公测。”
弹幕:
Bug report。
二创:
社区MOD。
股票梗:
金融DLC。
这篇文章:
一个不知道为什么占了十几页的哲学扩展包。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怀疑:
《牛来》的86分钟并不是电影。
那只是安装程序。
真正的游戏,
上映以后才开始。
11 过度解读?
看到这里,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忍我很久了。
海德格尔那只鸟,
你忍了。
庄子解牛,
你忍了。
芝诺研究蛇,
你也忍了。
到霍布斯开始管理狼群的时候,
你的耐心已经岌岌可危。
马克思出现以后,
你几次准备退出。
拉康一过河,
你终于受不了了。
你现在只想对我说四个字:
过度解读。
非常好。
因为我也想到了。
于是我真的去查了“过度解读”。
然后查到了翁贝托·埃科。
我本以为:
救兵到了。
结果打开《诠释与过度诠释》以后,
我发现情况非常不妙。
埃科是来抓我的。
《诠释与过度诠释》恰恰讨论:
文本解释并不是毫无边界。
一个文本可能产生很多解释,
不代表随便什么解释都能成立[15]。
换成人话:
电影里出现一头牛,
不等于可以证明量子力学。
出现一条河,
不等于王阳明预言了3D Max。
蛇像K线,
也不能直接申请国家自然科学基金。
按照这个标准,
我前面十节内容,
至少九节半需要律师。
事情第一次不清楚了。
我坐在电脑前,
考虑是不是应该把全文删除。
然后我继续翻。
我发现同一本书里,
乔纳森·卡勒有一篇文章。
标题真的叫:
In Defence of Overinterpretation。
《为过度诠释辩护》[15]。
我当时整个人重新坐直了。
这是什么感觉?
相当于埃科刚冲进房间:
“警察!你涉嫌过度解读!”
旁边立刻站起来一个剑桥学者:
“等一下。”
“我是他的辩护律师。”
我从来没有像那一刻那样尊敬学术自由。
当然,卡勒不是说:
“大家随便编。”
但他确实讨论了“过度”阅读有时能够提出普通阅读不会提出的问题[15]。
这就麻烦了。
因为如果大家都老老实实理解《牛来》,
会怎么样?
牛就是牛。
豹就是豹。
蛇就是蛇。
鸟就是鸟。
电影结束。
散场。
什么都没发生。
正是有人先迈出了违法的一步:
“等一下。”
“豹拉是不是暴拉?”
完了。
文明的大门打开了。
接下来:
蛇是K线。
牛是牛市。
鸟是集合竞价。
整部电影是金融史。
然后我来了。
我带着庄子。
事情彻底无法收拾。
12 巴特又过来补了一刀:导演本人也救不了你了
罗兰·巴特在《作者之死》中,对“作者就是作品唯一最终解释者”这种阅读方式提出了著名挑战[16]。
当然这不意味着:
作者没说过的话,
我们可以硬说是作者原意。
所以必须非常严谨地声明:
我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信雨萌制作那只鸟时在读海德格尔。
没有证据证明做蛇的时候旁边放着亚里士多德。
没有证据证明画狼的时候突然想:
“今天向霍布斯致敬一下。”
也没有证据证明庄子生前参加过《牛来》内部点映。
这些都不是导演原意。
这些是——
我的问题。
但是有一个事实已经发生:
网友真的产生了这些解释。
真的传播。
真的二创。
真的吸引更多人重新回去看。
换句话说:
解释可能是假的。
解释发生过这件事是真的。
埃科关于“开放的作品”的讨论,同样强调接受者在作品意义实现中的参与,但“开放”并不等于毫无约束[17]。
这恰好给《牛来》留下了一个非常奇怪的位置:
导演做了一部电影。
观众却给它做出了一个宇宙。
于是从这一刻开始,
你说:
“作者,你全篇都是胡说八道。”
我只能回答:
“完全正确。”
但下一秒,
问题来了。
你这句‘胡说八道’,现在也已经成为《牛来》讨论的一部分。
欢迎加入。
你不是来反驳论文的。
你是来参加田野调查的。
13 事情到这里终于清楚了:真正的《牛来》不是那86分钟
现在我们重新整理一下案情。
导演做了什么?
做了一部电影。
观众做了什么?
牛市。
K线。
鬼畜。
选座。
二创。
考据。
哲学。
于是一个非常荒谬、又难以彻底否认的东西出现了:
现在的《牛来》,已经不只等于银幕上的《牛来》。
它还包括围绕它发生的一整套互联网行为。
你第一次看到那头牛的时候,
你只是观众。
你截图以后,
你变成传播者。
你做梗以后,
你变成二创作者。
你写“豹拉=暴拉”,
你进入金融研究部。
你拿《庄子》解释它,
你进入精神病……
不。
理论研究部。
到最后,
导演只有两个人。
制作团队却越来越大。
全网都是临时工。
还没有工资。
更加令人震惊的是:
大家甚至干得特别开心。
现代互联网最大的众包项目,
可能根本不是开源软件。
可能是一头牛。
14 现在回到一开始:你到底看见牛了吗?
我们终于可以重新回到庖丁。
“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
“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3]。
刚开始,
眼里全是牛。
后来,
牛没了。
你第一次看《牛来》:
“这牛怎么走路这样?”
这是第一层。
后来:
“牛来是不是牛市来?”
牛开始消失。
再后来:
“豹拉是不是暴拉?”
牛继续消失。
“蛇是不是K线?”
没了半头。
“这是不是参与式文化?”
只剩尾巴。
“这是不是伯格森机械僵硬理论?”
牛彻底没了。
最后你点开这篇文章。
海德格尔来了。
索绪尔来了。
芝诺来了。
霍布斯来了。
马克思来了。
拉康来了。
弗洛伊德来了。
道金斯来了。
詹金斯来了。
埃科甚至带着警察来了。
你抬头一看。
牛呢?
没了。
庖丁用了三年。
你用了86分钟加一篇文章。
技术进步,
令人欣慰。
15 谁才是真正的“牛来”?
“牛来”。
前面我们一直把它理解成名字。
但“来”也是一个动作。
牛。
来。
谁来了?
一开始:
牛来了。
后来:
观众来了。
然后:
股民来了。
网友来了。
二创来了。
哲学家来了。
连我都来了。
到这里,
“牛来”这个名字已经变成了一种召唤术。
你喊一声:
牛来。
一个月以后,
庄子、海德格尔、马克思、拉康、埃科和中国股民齐聚草原。
这个阵容,复仇者联盟都得先问一句版权费怎么算。
所以真正来到《牛来》里的,
从来不只是一头牛。
是我们。
我们拿着自己的焦虑、经验、知识、段子、股票账户和一堆根本不该出现在动画片影评里的书,
冲进去,
往那头牛身上塞。
最后把一头小牛,
硬生生塞成了一部世界思想史。
然后大家回过头来问导演:
“你是不是故意的?”
导演可能都懵了。
这或许才是整件事最好笑的地方。
16 第87分钟
现在,
请回忆你第一次看到《牛来》的时候。
你看到一头牛。
你笑。
你觉得这是一部画面很特别的动画。
然后86分钟过去。
电影结束。
正常来说,
故事应该停在这里。
但它没有。
你回家。
刷到二创。
看见牛市梗。
看见蛇。
看见豹拉。
然后你点进这篇文章。
现在你已经知道:
庄子解过牛[3]。
芝诺追过箭[5]。
霍布斯担心过自然状态[6]。
马克思研究过异化劳动[7]。
伯格森研究过人为什么会笑[2]。
McGraw和Warren甚至专门发表论文研究什么样的“违反”会好笑[14]。
埃科还真写过一本书讨论人类到底能把文本解释到多离谱[15]。
这些东西全是真的。
唯一有问题的部分是:
我把它们全用来研究了一头牛。
而你,
居然看到了这里。
所以现在出现了本文最后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电影明明只有86分钟。
你为什么还在看?
答案只有一个。
电影根本没结束。
导演完成了前86分钟。
然后全网接管放映机。
股民拍金融番外。
网友拍鬼畜番外。
二创作者拍宇宙扩展篇。
而这篇文字,
就是一个完全没有得到主创授权的哲学特别篇。
当你的目光移动到这一句的时候——
第86分钟已经过去了。
咔。
时间向前跳了一格。
所以别找了。
你现在所在的位置,
就是《牛来》的第87分钟。
而最可怕的是:
你读完以后,
如果把这篇文章截图发给别人,
第88分钟就开始了。
这当然不可能是巧合。
参考文献
[1] Heidegger, M. (1962). Being and time (J. Macquarrie & E. Robinson, Trans.). Harper & Row.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927)
[2] Bergson, H. (1911). Laughter: An essay on the meaning of the comic (C. Brereton & F. Rothwell, Trans.). Macmillan.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900)
[3] 郭庆藩. (1961). 庄子集释. 中华书局.
[4] de Saussure, F. (1983). Course in general linguistics (R. Harris, Trans.). Duckworth.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916)
[5] Aristotle. (1984). Physics (R. P. Hardie & R. K. Gaye, Trans.). In J. Barnes (Ed.), The complete works of Aristotle: The revised Oxford translation (Vol. 1).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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