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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06 19:09:40

很多人看完《牛来》,第一反应是笑。

笑动作。

笑穿模。

笑那只鸟飞得让人开始反思人生。

笑蛇像一根突然获得了自主意识的网线。

笑豹拉像“暴拉”。

笑牛市。

笑K线。

笑到最后发现这一切居然还是一场梦。

然后大家心满意足地走出电影院,打开手机,发弹幕、剪鬼畜、做选座图,在股票群里高喊:

“牛来了!”

我一开始也笑。

直到有一天,我重新翻开了《庄子》。

然后我笑不出来了。

《庄子·养生主》里,庖丁说过一句非常著名的话:

“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3]。

什么意思?

刚开始学解牛的时候,

眼里全是牛。

等真正练到高境界以后,

反而看不见完整的牛了。

我盯着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突然意识到一个极其可怕的问题:

如果你看完《牛来》,脑子里还清清楚楚地认为“这就是一头牛”,那只能证明——

你还处在庖丁培训班第一节课。

真正看懂的人,

早就看不见牛了。

这当然不可能是巧合。

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1 开场那只鸟,可能根本不是在飞

任何试图理解《牛来》的人,都绕不开开场那只著名的鸟。

它在天空里飞了很久。

久到一个正常观众会经历完整的心理变化:

第一分钟:

“风景还挺开阔。”

第二分钟:

“它要飞去哪?”

第三分钟:

“还飞?”

第四分钟:

“不是,它到底要干什么?”

第五分钟附近:

“它是不是不知道电影已经开始了?”

很多网友认为,这是动画做得比较简单。

还有股民认为,这是集合竞价。

我原本也认为这两个解释已经足够合理。

直到我翻开了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

然后事情彻底失控。

海德格尔讨论人的“被抛状态”——我们并不是先开一个人生设置页面,选择国籍、家庭、长相、属性,然后点击“确认出生”。

没有。

你睁开眼的时候,

你已经在这了。

你是被抛进这个世界的[1]。

现在重新看那只鸟。

它为什么给观众一种奇怪的感觉?

因为普通动画里的鸟,是自己在飞。

它振翅。

它转弯。

它调整姿态。

它拥有强烈的“我要去那里”的主体意识。

而《牛来》里的那只鸟,给人的感觉更像什么?

像有人在动画软件里选中了它。

然后:

鼠标左键。

按住。

拖。

它不是在飞。

它是在被世界移动。

海德格尔写了几百页《存在与时间》,试图解释人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世界上[1]。

《牛来》不一样。

《牛来》直接给你看。

一只鸟。

一条运动路径。

走你。

这就是“被抛”。

如果它突然扑腾两下翅膀,

反而破坏哲学纯度。

但事情还没结束。

法国哲学家伯格森在《笑》中反复讨论一种非常重要的喜剧机制:当本来应该富有生命弹性的人或物,突然表现出机械性、僵硬性时,就容易产生滑稽感[2]。

现在我们终于知道为什么全网看到那只鸟会笑了。

不是因为动画有问题。

是因为——

法国哲学早就要求它这么飞。

你让它飞自然了,

伯格森怎么办?

人家理论写了一百多年,

不能到《牛来》这里突然断代吧?

所以严格来说,

那不是一只建模简单的鸟。

那是:

海德格尔负责存在主义,伯格森负责喜剧理论,两位欧洲哲学家联合监制的一只鸟。

学界此前显然严重低估了这个问题。

2 你以为“牛来”是一头牛?

更大的误会发生在片名。

很多人看见两个字:

牛来。

第一反应:

一头叫牛来的牛。

这就是典型的视觉经验主义陷阱。

索绪尔在《普通语言学教程》中讲过一个语言学基本问题:

符号的形式和它所指的东西,并不存在天然、必然的联系[4]。

简单说:

“牛”这个字不是牛。

你把“牛”打印在A4纸上,

拿去喂草,

它大概率不会吃。

“牛来”首先是两个符号。

然后我们才把它理解成一头牛。

到这里,股民冲进来了。

“我早说了!”

“牛来就是牛市来!”

“豹拉就是暴拉!”

“蛇就是K线!”

“绿色就是跌!”

冷静。

你们的发现不能说错。

只能说——

学术层级比较初级。

因为庖丁早就告诉我们:

第一阶段,

“所见无非牛者”[3]。

你们呢?

已经不看牛了。

你们看K线。

这是什么?

这是进步。

普通人:

“这是一头牛。”

进阶观众:

“这是牛市。”

高级观众:

“这是一个能指。”

而像我这种已经查了十几本文献的人,

现在看到那头牛,

脑子里已经只剩下:

庄子、结构主义、市场周期、现代性危机和一个不知道为什么还在飞的鸟。

按照庖丁的评价体系,

我可能已经病入膏肓。

不。

是炉火纯青。

3 蛇不是蛇,那是古希腊哲学

接下来必须谈蛇。

《牛来》里的蛇,是我整个研究过程中非常重要的转折点。

因为看到它以前,

我还相信一切能够用中国哲学解释。

看到它以后,

我意识到:

不行。

得叫外国人。

很多观众觉得那条蛇移动得很奇妙。

身体弯着。

然后整个形状仿佛一起向前挪。

视觉效果非常像:

一条电线突然想起自己还有急事。

股票观众再次激动:

“K线!”

我当时也认为差不多得了。

直到我打开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重新看到里面记载并讨论的芝诺悖论[5]。

芝诺有个著名问题:

飞出去的箭,到底动没动?

因为在每一个确定的瞬间,

箭都占据一个确定的位置。

那么在这个瞬间,

它是静止的。

如果每个瞬间都静止,

运动又是怎么发生的[5]?

我看完以后,

重新打开《牛来》。

看蛇。

暂停。

蛇没动。

前进一帧。

蛇到了另一个位置。

暂停。

又没动。

我把视频关了。

不敢再看了。

因为芝诺赢了。

两千多年来,无数数学家、物理学家、哲学家围着芝诺悖论想办法。

信雨萌解决得非常直接:

给你一条蛇。

一帧一帧播放。

每帧都是静止的。

下一帧它又到前面去了。

“运动究竟是真实存在,还是离散状态在人脑中制造的幻觉?”

以前这是哲学问题。

现在这是动画制作流程。

那条蛇不是在爬。

它是在替古希腊哲学做PPT汇报。

事情到这里,

已经非常清楚了。

但我还是不明白:

为什么是蛇?

后来想了想。

箭太难建模。

这就合理了。

4 狼群出现以后,霍布斯终于等到了他的素材

再说狼。

牛群遇到狼群,普通人的理解非常简单:

捕食者来了。

危险来了。

情节进入高潮。

但这个解释仍然停留在动物世界频道。

我们得把问题稍微提高一个层次。

英国哲学家霍布斯在《利维坦》中讨论过一个非常著名的思想:

如果没有一个能够压住所有人的共同权力,人类可能陷入“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6]。

最经典的后果就是:

没人敢信别人。

没人敢睡。

人人防人人。

生活变得“孤独、贫困、卑污、残忍而短寿”[6]。

现在回到《牛来》的草原。

请问:

有政府吗?

没有。

有法院吗?

没有。

有公安机关吗?

没有。

有物业吗?

连小区都没有。

牛和狼发生纠纷以后,

甚至找不到一个12345可以打。

这是什么?

纯天然霍布斯自然状态。

牛群以为自己在迁徙。

实际上它们在参加17世纪英国政治哲学田野调查。

狼也很冤。

大家看到狼就骂。

但站在霍布斯视角,

狼只是诚实地遵守自然状态规则。

真正的问题不是“狼为什么吃牛”。

真正的问题是:

草原上为什么没有国家机器。

如果当时有一名基层网格员及时介入,

整个后半段情节可能当场结束。

这当然不可能是巧合。

5 然后我发现:这片子的制作方式本身也能被理论污染

研究到这里,我本来已经准备休息了。

因为一个人一天同时看庄子、海德格尔、索绪尔和一条3D蛇,

精神状态很难继续保持稳定。

直到我想到《牛来》的现实制作方式。

公开信息中,这部电影是信雨萌和母亲孙丽芳这样极小规模的母子团队,花费多年完成的;信雨萌自己承担了大量动画制作工作,母亲则参与剧本、配音、音乐等环节。

一个非常工业化的行业。

一部院线动画。

最后核心创作却集中在一个家庭里。

我盯着这件事看了十分钟。

然后犯了一个严重错误。

我打开了马克思。

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讨论“异化劳动”:在某些生产关系里,人可能逐渐同自己的劳动、劳动产品乃至自身发生疏离[7]。

霍克海默和阿多诺后来又在《启蒙辩证法》中批判现代“文化工业”的标准化生产[8]。

好了。

现在想象一部高度工业化的大动画。

甲团队负责毛发。

乙团队负责灯光。

丙团队负责流体。

丁团队每天上班八小时,

工作内容是调一只动物左耳根部第147根毛的高光。

干半年以后,

丁可能根本不知道电影最后讲了什么。

然后《牛来》出现了。

这边没有庞大的流水线。

一个人自己建。

自己调。

自己搞动画。

母亲在旁边写剧本、配音、弄音乐。

现代文化工业一看:

“你们部门怎么分的?”

《牛来》:

“家庭成员。”

“资产管线呢?”

“电脑。”

“渲染农场?”

“家里。”

“项目管理软件?”

“妈。”

这还怎么异化?

资本主义分工还没来得及进入公司,电影已经做完了。

所以现在再看那些粗糙的地方。

普通观众:

“这个动作没精修。”

马克思主义牛来学派:

“这是劳动主体拒绝被工业流程切碎以后留下的手工痕迹。”

普通观众:

“穿模了。”

马克思主义牛来学派:

“这是生产者与生产资料重新统一。”

普通观众:

“这牛腿进地里了。”

马克思主义牛来学派:

“同志,请提高理论水平。”

当然,

马克思本人绝对没有说过牛腿穿模属于非异化劳动。

这一点必须严谨。

胡说八道也是要讲学术道德的。

6 过河以后,拉康也来了

牛来的成长过程中,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动作:

过河。

正常儿童动画解释:

克服恐惧。

完成成长。

跨越障碍。

已经很好了。

但是现在我们已经读到第六节了。

再这么正常解释,

显得对不起前面的哲学家。

所以我只能继续摇人。

有请:

拉康。

拉康的“镜像阶段”讨论婴儿如何通过一个外在、完整的镜像形成对“我”的认同,而这种完整形象与主体实际经验之间存在张力[9]。

注意。

拉康没有研究过小牛过河。

他的文章里也没有“豹拉”。

更没有股市。

我必须把这个边界讲清楚。

但是——

来都来了。

河是什么?

能反光。

镜子是什么?

也能反光。

牛来过河是什么?

一头正在成长的主体经过一个理论上可能产生镜像的表面。

证据链已经完整。

法官都快敲锤了。

你以为牛来是在学过河?

不。

它是在拒绝沉迷于一个完整、自洽、符合工业动画审美的自我镜像。

它没有停下来问:

“我的毛发渲染精度够吗?”

“我的关节绑定自然吗?”

“我的鼻子有没有次表面散射?”

它直接过去了。

这是什么精神?

拒绝精神内耗。

拉康研究了一辈子主体。

牛来只用了一个过河镜头。

效率之高,

令人发指。

7 梦醒的那一刻,我不得不把唐朝人也叫醒

真正让我确信这部电影不能按正常动画理解的,

还是那个梦。

牛来在梦里成长。

经历危险。

结识朋友。

遭遇失去。

完成勇气。

然后——

醒了。

好家伙。

前面忙活半天,

梦。

这种结构,中国读者应该非常熟悉。

唐代沈既济《枕中记》中,卢生在客店入睡,在梦中经历了漫长的人生、功名、富贵与荣辱;醒来的时候,现实中甚至没有过去多久[10]。

中国人后来把这种结构概括成:

黄粱一梦。

《牛来》做了什么?

别人:

黄粱一梦。

它:

黄牛一梦。

这两个字只差一点。

我看到这里的时候,

已经不敢继续查了。

因为巧合开始具备组织性。

弗洛伊德在《梦的解析》中,把梦与愿望、欲望满足等心理机制联系起来[11]。

牛来现实中刚出生、还很弱。

梦里的自己却成长、冒险、承担责任。

这正好又能接。

你说是不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

导演没这么说。

文献也没这么说。

但是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导演有没有想到。

问题是:

这帮理论家为什么一个个自己往牛身上撞?

更加过分的是《庄子·齐物论》的“庄周梦蝶”[3]。

庄周做梦变成蝴蝶。

醒来以后问:

到底是庄周梦见了蝴蝶,

还是蝴蝶梦见了庄周?

现在轮到《牛来》。

到底是牛来梦见自己长大,

还是成长后的牛来梦见自己刚出生?

到底是观众在看牛做梦,

还是我们这些每天上班、还房贷、看股票、刷短视频的人,

集体梦见自己有一天可以变成一头:

不用开会,

不用写周报,

不用回微信,

只需要在草原上平移的牛?

看到这里,

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为什么那只鸟飞得那么淡定。

人家可能是全片唯一醒着的。

8 为什么这么多人看《牛来》会笑?

接下来必须解决一个核心问题:

为什么大家会觉得这件事这么好笑?

不能只说“因为画面粗糙”。

那不够。

2010年,McGraw和Warren在《Psychological Science》发表论文,提出“良性违背理论”[14]。

核心意思可以粗略理解成:

某件事要让人觉得好笑,

通常既需要“违背”某种预期,

又需要这种违背同时显得没那么危险、能够被接受[14]。

现在看《牛来》。

它违背了什么?

你对院线动画的预期。

你以为进影院会看到:

成熟工业管线。

复杂绑定。

精细光影。

流畅动作。

然后银幕缓缓亮起。

一只鸟。

开始飞。

还在飞。

你突然意识到:

今天的事情可能跟你想的不一样。

Violation。

严重违背。

那Benign呢?

也非常明显。

它没有真的伤害你。

它没有抢你手机。

没有删除你毕业论文。

没有半夜给你导师发送“老师您好,在吗”。

它只是让一头牛用一种你没见过的方式走路。

安全。

无害。

甚至越想越好笑。

所以为什么大家笑?

理论上已经解决。

因为:

它严重违反了你对电影的预期。

但没有违反刑法。

这可能是整篇文章里目前最可靠的学术结论。

9 真正可怕的是:大家笑完以后居然为它当牛做马

一般一部电影上映以后,

观众的工作流程是:

买票。

看完。

评价。

回家。

结束。

《牛来》不一样。

看完以后,

观众突然集体转职成制作人员。

剪视频。

重新配音。

改图。

写段子。

搞股票解释。

研究蛇。

研究鸟。

研究豹拉。

研究导演。

现在甚至还有人研究庄子。

也就是我。

这件事在道金斯那里又能找到一个非常危险的词:

meme。

道金斯在《自私的基因》中提出“meme”作为文化传播与模仿单位的概念,并讨论成功复制者的长寿性、多产性和复制保真度等特征[12]。

《牛来》为什么特别适合被玩?

因为它的元素太好认了。

牛。

蛇。

鸟。

豹。

滑步。

梦。

每一个拿出来,

都可以单独成为梗。

一个复杂到需要看完六季电视剧才能理解的角色不适合meme。

一条看起来像网线成精的蛇,

非常适合。

甚至不用字幕。

你发给朋友。

朋友看一眼:

“这啥?”

传播完成第一步。

再加一句:

“这是院线电影。”

传播完成第二步。

朋友:

“真的假的?”

第三步。

十分钟以后:

又卖出去一张票。

这已经不是宣发了。

这是物种繁殖。

10 詹金斯看完互联网,大概会发现网友已经开始接管项目

亨利·詹金斯研究粉丝文化和参与式文化,一个重要观察就是:

受众并不总是老老实实坐在那里“消费”。

他们会拿走文本。

重新使用。

重新解释。

重新创作[13]。

现在来看《牛来》。

导演交付:

86分钟电影。

网友接收以后:

加股票包。

加鬼畜包。

加哲学包。

加表情包。

加选座图。

加“你真的看懂了吗”资料片。

电影突然开始无限更新。

以前我们的理解是:

电影制作完成以后,

导演下班。

《牛来》提出了一个新的生产关系:

电影制作完成以后,

网友开始上班。

导演:

“成片交了。”

网友:

“收到,下面进入公测。”

弹幕:

Bug report。

二创:

社区MOD。

股票梗:

金融DLC。

这篇文章:

一个不知道为什么占了十几页的哲学扩展包。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怀疑:

《牛来》的86分钟并不是电影。

那只是安装程序。

真正的游戏,

上映以后才开始。

11 过度解读?

看到这里,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忍我很久了。

海德格尔那只鸟,

你忍了。

庄子解牛,

你忍了。

芝诺研究蛇,

你也忍了。

到霍布斯开始管理狼群的时候,

你的耐心已经岌岌可危。

马克思出现以后,

你几次准备退出。

拉康一过河,

你终于受不了了。

你现在只想对我说四个字:

过度解读。

非常好。

因为我也想到了。

于是我真的去查了“过度解读”。

然后查到了翁贝托·埃科。

我本以为:

救兵到了。

结果打开《诠释与过度诠释》以后,

我发现情况非常不妙。

埃科是来抓我的。

《诠释与过度诠释》恰恰讨论:

文本解释并不是毫无边界。

一个文本可能产生很多解释,

不代表随便什么解释都能成立[15]。

换成人话:

电影里出现一头牛,

不等于可以证明量子力学。

出现一条河,

不等于王阳明预言了3D Max。

蛇像K线,

也不能直接申请国家自然科学基金。

按照这个标准,

我前面十节内容,

至少九节半需要律师。

事情第一次不清楚了。

我坐在电脑前,

考虑是不是应该把全文删除。

然后我继续翻。

我发现同一本书里,

乔纳森·卡勒有一篇文章。

标题真的叫:

In Defence of Overinterpretation。

《为过度诠释辩护》[15]。

我当时整个人重新坐直了。

这是什么感觉?

相当于埃科刚冲进房间:

“警察!你涉嫌过度解读!”

旁边立刻站起来一个剑桥学者:

“等一下。”

“我是他的辩护律师。”

我从来没有像那一刻那样尊敬学术自由。

当然,卡勒不是说:

“大家随便编。”

但他确实讨论了“过度”阅读有时能够提出普通阅读不会提出的问题[15]。

这就麻烦了。

因为如果大家都老老实实理解《牛来》,

会怎么样?

牛就是牛。

豹就是豹。

蛇就是蛇。

鸟就是鸟。

电影结束。

散场。

什么都没发生。

正是有人先迈出了违法的一步:

“等一下。”

“豹拉是不是暴拉?”

完了。

文明的大门打开了。

接下来:

蛇是K线。

牛是牛市。

鸟是集合竞价。

整部电影是金融史。

然后我来了。

我带着庄子。

事情彻底无法收拾。

12 巴特又过来补了一刀:导演本人也救不了你了

罗兰·巴特在《作者之死》中,对“作者就是作品唯一最终解释者”这种阅读方式提出了著名挑战[16]。

当然这不意味着:

作者没说过的话,

我们可以硬说是作者原意。

所以必须非常严谨地声明:

我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信雨萌制作那只鸟时在读海德格尔。

没有证据证明做蛇的时候旁边放着亚里士多德。

没有证据证明画狼的时候突然想:

“今天向霍布斯致敬一下。”

也没有证据证明庄子生前参加过《牛来》内部点映。

这些都不是导演原意。

这些是——

我的问题。

但是有一个事实已经发生:

网友真的产生了这些解释。

真的传播。

真的二创。

真的吸引更多人重新回去看。

换句话说:

解释可能是假的。

解释发生过这件事是真的。

埃科关于“开放的作品”的讨论,同样强调接受者在作品意义实现中的参与,但“开放”并不等于毫无约束[17]。

这恰好给《牛来》留下了一个非常奇怪的位置:

导演做了一部电影。

观众却给它做出了一个宇宙。

于是从这一刻开始,

你说:

“作者,你全篇都是胡说八道。”

我只能回答:

“完全正确。”

但下一秒,

问题来了。

你这句‘胡说八道’,现在也已经成为《牛来》讨论的一部分。

欢迎加入。

你不是来反驳论文的。

你是来参加田野调查的。

13 事情到这里终于清楚了:真正的《牛来》不是那86分钟

现在我们重新整理一下案情。

导演做了什么?

做了一部电影。

观众做了什么?

牛市。

K线。

鬼畜。

选座。

二创。

考据。

哲学。

于是一个非常荒谬、又难以彻底否认的东西出现了:

现在的《牛来》,已经不只等于银幕上的《牛来》。

它还包括围绕它发生的一整套互联网行为。

你第一次看到那头牛的时候,

你只是观众。

你截图以后,

你变成传播者。

你做梗以后,

你变成二创作者。

你写“豹拉=暴拉”,

你进入金融研究部。

你拿《庄子》解释它,

你进入精神病……

不。

理论研究部。

到最后,

导演只有两个人。

制作团队却越来越大。

全网都是临时工。

还没有工资。

更加令人震惊的是:

大家甚至干得特别开心。

现代互联网最大的众包项目,

可能根本不是开源软件。

可能是一头牛。

14 现在回到一开始:你到底看见牛了吗?

我们终于可以重新回到庖丁。

“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

“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3]。

刚开始,

眼里全是牛。

后来,

牛没了。

你第一次看《牛来》:

“这牛怎么走路这样?”

这是第一层。

后来:

“牛来是不是牛市来?”

牛开始消失。

再后来:

“豹拉是不是暴拉?”

牛继续消失。

“蛇是不是K线?”

没了半头。

“这是不是参与式文化?”

只剩尾巴。

“这是不是伯格森机械僵硬理论?”

牛彻底没了。

最后你点开这篇文章。

海德格尔来了。

索绪尔来了。

芝诺来了。

霍布斯来了。

马克思来了。

拉康来了。

弗洛伊德来了。

道金斯来了。

詹金斯来了。

埃科甚至带着警察来了。

你抬头一看。

牛呢?

没了。

庖丁用了三年。

你用了86分钟加一篇文章。

技术进步,

令人欣慰。

15 谁才是真正的“牛来”?

“牛来”。

前面我们一直把它理解成名字。

但“来”也是一个动作。

牛。

来。

谁来了?

一开始:

牛来了。

后来:

观众来了。

然后:

股民来了。

网友来了。

二创来了。

哲学家来了。

连我都来了。

到这里,

“牛来”这个名字已经变成了一种召唤术。

你喊一声:

牛来。

一个月以后,

庄子、海德格尔、马克思、拉康、埃科和中国股民齐聚草原。

这个阵容,复仇者联盟都得先问一句版权费怎么算。

所以真正来到《牛来》里的,

从来不只是一头牛。

是我们。

我们拿着自己的焦虑、经验、知识、段子、股票账户和一堆根本不该出现在动画片影评里的书,

冲进去,

往那头牛身上塞。

最后把一头小牛,

硬生生塞成了一部世界思想史。

然后大家回过头来问导演:

“你是不是故意的?”

导演可能都懵了。

这或许才是整件事最好笑的地方。

16 第87分钟

现在,

请回忆你第一次看到《牛来》的时候。

你看到一头牛。

你笑。

你觉得这是一部画面很特别的动画。

然后86分钟过去。

电影结束。

正常来说,

故事应该停在这里。

但它没有。

你回家。

刷到二创。

看见牛市梗。

看见蛇。

看见豹拉。

然后你点进这篇文章。

现在你已经知道:

庄子解过牛[3]。

芝诺追过箭[5]。

霍布斯担心过自然状态[6]。

马克思研究过异化劳动[7]。

伯格森研究过人为什么会笑[2]。

McGraw和Warren甚至专门发表论文研究什么样的“违反”会好笑[14]。

埃科还真写过一本书讨论人类到底能把文本解释到多离谱[15]。

这些东西全是真的。

唯一有问题的部分是:

我把它们全用来研究了一头牛。

而你,

居然看到了这里。

所以现在出现了本文最后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电影明明只有86分钟。

你为什么还在看?

答案只有一个。

电影根本没结束。

导演完成了前86分钟。

然后全网接管放映机。

股民拍金融番外。

网友拍鬼畜番外。

二创作者拍宇宙扩展篇。

而这篇文字,

就是一个完全没有得到主创授权的哲学特别篇。

当你的目光移动到这一句的时候——

第86分钟已经过去了。

咔。

时间向前跳了一格。

所以别找了。

你现在所在的位置,

就是《牛来》的第87分钟。

而最可怕的是:

你读完以后,

如果把这篇文章截图发给别人,

第88分钟就开始了。

这当然不可能是巧合。

参考文献

[1] Heidegger, M. (1962). Being and time (J. Macquarrie & E. Robinson, Trans.). Harper & Row.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927)

[2] Bergson, H. (1911). Laughter: An essay on the meaning of the comic (C. Brereton & F. Rothwell, Trans.). Macmillan.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900)

[3] 郭庆藩. (1961). 庄子集释. 中华书局.

[4] de Saussure, F. (1983). Course in general linguistics (R. Harris, Trans.). Duckworth.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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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Hobbes, T. (1996). Leviathan (R. Tuck, Ed.).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6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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