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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9-06 20:14:16

“阿漓,进去。”

姜漓被推进藏墨室时,手里还端着半碗药。

碗沿磕上石门,苦药泼了父亲一身。他平日最爱惜那件太史令官服,这会儿连看也没看,只反手去摸墙后的机括。

前院已经静了。

静得不对。

半盏茶前,幼弟还在廊下追猫,母亲嫌他吵,让厨房给他塞了块米糕。

如今只剩雨水顺着瓦沟往下滴,一声接一声。

姜砚之胸口插着半截箭。每喘一口气,箭尾就跟着颤。

姜漓挡住暗门:“您先进去,我去叫母亲。”

“叫不回来了。”

“那就叫兄长。”

姜砚之看着她,没有说话。

姜漓端药的手抖了一下。瓷碗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没碎。

门外传来甲片碰撞声。

“曹公有令,姜氏勾结边军,私藏妖书,满门皆斩!”

“尤其是姜漓。赵公子说,她右腕有个月牙疤,别拿旁人糊弄。”

姜漓下意识捂住右腕。

那道疤是七岁时留下的。赵世杰送她一只玉镯,她不肯戴,拉扯间镯子碎了,缝了四针。

三日前,赵世杰又来过。

他说,只要姜漓点头嫁他,姜家便能平安。

父亲当时在书房里喝茶,听完只回了一句:“赵公子,茶凉了。”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求亲。

是通知。

姜砚之把一卷沾血的族谱铺在脚边,又将一支断笔塞进女儿手里。

“进去以后,不论听见谁叫你,都不要应。”

“若是母亲呢?”

“不要应。”

“您呢?”

姜砚之拇指蹭了一下食指上的墨茧。

他撒谎时总有这个习惯。早些年熬夜修史,被母亲抓住,他说自己刚醒,手指也是这样蹭。

“我也不要应。”

姜漓攥住他的袖子:“西墙还有一条路。”

“堵了。”

“可以挖。”

“阿漓。”

父亲很少这样叫她。

姜漓闭了嘴。

“今夜进过姜家的人,记住他们的名字。”姜砚之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将断笔按进掌心,“也记住我们。”

石门合上前,姜漓看见父亲低头理了理衣襟。

那块药渍怎么也擦不干净。他索性把官服抚平,转身走了出去。

门缝只剩半指宽时,一只沾血的手忽然伸进来。

姜漓以为是追兵,断笔已经抵上那只手的虎口。

“是我。”

母亲的声音隔着门缝传进来。

那只手把一枚小小的铜钥匙推进暗室。钥匙上系着褪色的蓝绳,是母亲管内库用的那一枚。

“娘。”

“别出声。”

外面有人踹开月洞门。

母亲收回手,脚步却没立刻离开。她在石门外停了一息,像往常出门前那样,隔着门板替女儿理了一下根本碰不到的衣领。

“阿漓,桂花糕别吃了,放了一夜。”

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石门彻底合拢。

咔哒。

暗门落锁。

姜漓用肩撞了两次,石门没动。第三次撞上去,门外响起刀锋入肉的闷声。

“罪臣姜砚之,接旨。”

“妖书在哪儿?”

“姜家修的是史,没有妖书。”

“《山海诡》也没有?”

门外停了一会儿。

姜砚之咳出一口血:“世上没有山海诡。”

“第一百零八页交出来,咱家还能给姜家留几具全尸。”

“你们将它们的名字抹了,便真当它们没来过?”

第二刀落下。

姜漓把手背抵在嘴上。牙齿咬进皮肉,血腥味压住了喉咙里的声音。

脚步越来越近。

“赵公子给的图上,这里是不是还有一间暗室?”

“是有一笔……像墙,又像门。”

姜漓侧过脸。

藏墨室墙上还挂着母亲留下的披风。角落的食盒里有半块桂花糕,是她昨晚嫌甜,随手放回去的。

门外的人开始摸索石砖。

藏墨室中央,那本一百零八页的无字黑书忽然自己翻了一页。

纸面仍是空的。

只有一滴不知从何处渗出的墨,在页心慢慢洇成眼睛的形状。

姜漓背对着它,没有看见。

姜漓握紧断笔。

门若开,她先刺眼睛。刺不到眼睛便刺喉咙。总归不能白等。

石门外,姜砚之垂落的手指动了。

他蘸着自己的血,在族谱上写下五个字。

此间无姜漓。

最后一笔落定,门外的摸索声停了。

“哪来的暗室?”

“没有吗?”

“一堵墙,你看花了。走,后院还没验完。”

脚步渐远。

姜漓还没松开断笔,门外又响起一阵细碎抓挠。

不是人。

一只寻血纸犬贴着门缝嗅来嗅去,纸爪刮石头,发出叫人牙酸的声音。

“这儿有血。”年轻兵卒说。

“姜砚之流的,当然有血。”

“血往墙里走了。”

纸犬的鼻尖硬生生挤进门缝。朱砂画成的鼻孔转了一圈,正对姜漓膝盖。

姜漓慢慢抬起药碗。

碗底还剩一口苦药。她咬破手指,把血滴进去,再沿门缝推向另一边。

纸犬嗅见新血,尾巴啪啪拍地。

门外兵卒蹲下来:“里头真有东西。”

姜漓捏着断笔,另一只手摸到母亲刚塞进来的铜钥匙。钥匙能开内库,开不了这道石门。门若被撬开,她最多换一个人陪葬。

纸犬忽然转头,扑向姜砚之膝上的族谱。

族谱上的五个血字亮了一瞬。

此间无姜漓。

纸犬一口咬住“姜漓”二字,头顶冒出青烟。它呜咽着缩成巴掌大的一团,朱砂鼻子也裂了。

“晦气,罪臣的血污了符纸。”外面的人踢开纸犬,“走吧,后院还有尸首没点数。”

年轻兵卒仍不甘心,用刀鞘敲了三下石墙。

姜漓隔着墙看不见他,只听见父亲袖口被人翻动的声音。

“一支破笔都没有,穷酸。”

兵卒终于离开。

石墙上的血字也跟着淡了。最后一个“漓”字消失时,姜砚之垂在地上的食指裂开一道口子,血又流了一层。

姜漓等了很久,再没听见父亲呼吸。

一线血从门缝下渗进来,绕过她膝边那只药碗,流向藏墨室中央的无字黑书。

书是姜家守了几代的东西。火烧不坏,刀割不破,整整一百零八页,翻开却全是白纸。

父亲从不许她碰最后一页。

藏墨室外很快起了火。

先是木架倒塌,随后有什么重物撞在石门上。烟从换气孔里钻进来,带着烧纸和桐油的味道。

姜漓用母亲的披风堵住气孔下沿,趴到地上呼吸。火再烧半个时辰,暗室不会塌,她会先闷死。

墙角有一只盛水的小缸。她摸黑过去,缸中只有浅浅一层水,水面漂着父亲洗笔留下的墨。

母亲的铜钥匙掉进去,碰到缸底。

叮。

黑书像听见了那声轻响,封皮在火光里动了一下。

姜漓把书抱起来,试着砸向石门。石门没动,书角连一道白痕都没有。

“姜家守了你几代,”她喘着气说,“你若只会压箱底,现在也算尽忠了。”

书页无风自翻,又啪地合上,夹住她被断笔划破的掌心。

血一下渗进纸里。

血珠滚到封皮上,没了。

姜漓右腕像被烙铁烫了一下。墨线钻进皮肤,沿着手臂往上爬。

黑书自己翻开。

第一页原本涂满浓墨,此刻显出一个穿嫁衣的女人。

她没有五官,十指却缠着细细的红线。

姜漓屏住呼吸。

纸上的女人抬手,在自己脸上撕开一道缝。

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可算等到个活的。”

她打量姜漓片刻。

“小姑娘,你想先借谁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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