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门一炷香后才重新松开。
姜漓推门出去,先看见父亲膝上的族谱。
上面只有干透的血,没有字。
她蹲下替父亲合眼,把那支落在地上的断笔收进袖里。
前院六十三个人,她挨个看了一遍。
母亲倒在兰盆旁,兄长手里还攥着半截剑,福伯护着姜家最小的孩子,后背中了三刀。
姜漓走到幼弟身边,把那块没来得及吃完的米糕从他手里拿出来。
米糕已经被血泡软了。
她用帕子包好,和断笔放在一起。
“你是不是想问,书能不能救他们?”
右腕传来女人的声音。
墨线浮出皮肤,展开一页薄纸。无脸女人坐在纸边,红线从指间垂下来,几乎碰到地面。
姜漓问:“能留住魂魄?”
“能留一口不肯散的气。”
“能叫人回来?”
“偶尔能叫回来骂你两句。”
“复生呢?”
女人安静了。
她抬手理了理并不存在的鬓发,语气也正经下来。
“不能。”
姜漓垂着眼,看了幼弟一会儿。
“一次也不能?”
“一次也不能。若有人说能,多半图你的命;若长得还不错,那便连你的命和脸一起图。”
“好。”
女人歪头:“你不再求求我?”
“你若做得到,不会等我求。”
姜漓从兄长手里取下断剑,试了试刃口。
“书救不了死人,杀得了活人吗?”
女人的红线轻轻晃了晃。
“这句我爱听。”
院门外传来两个人说话。
“韩校尉,尸首都验完了,还回来做什么?”
“曹公要的是书。你拿一院子尸首去交差?”
镇诡司校尉韩庚跨进门。他左脸有一道旧刀疤,刀疤随笑容往上提,像条趴歪了的蜈蚣。
跟在他身后的黑甲卫看见姜漓,先叫了一声:“活的!”
韩庚拔刀:“姜姑娘命真硬。把妖书给我,我替你在曹公面前说句话。”
“我父亲胸口第一刀,是谁捅的?”
“问这个做什么?”
“认人。”
韩庚笑了一声:“我捅的。你能如何?”
姜漓点头,没再问。
韩庚袖中赤符飞出,朱砂火贴着院墙合拢。右腕书页被红光一照,无脸女人的身影顿时淡了。
“一只没名字的画皮,也敢在镇诡司面前露头?”
女人抬起空白的脸。
“没名字?”
纸页上浮出几行被浓墨涂过的字。
【画皮,惑人,食面。】
【真名:已焚。】
【生平:已焚。】
最下方只剩半句:【玉京绣娘……绛……】
姜漓看向女人嫁衣的袖口。
上面绣着双面海棠,正反针脚一模一样。她在父亲修复的旧案里见过这种绣法。
二十七年前,玉京绣娘苏绛被诬作换脸妖妇,烧死在城西绣楼。她死后,丈夫凭她留下的绣谱成了京中名匠。
“苏绛。”
纸上的红线停了。
姜漓又叫了一遍:“你叫苏绛。”
赤符上的火苗晃了晃。
第一根红线穿出纸页。
“名字只回来一线,针法倒是一针没忘。”苏绛抬起空白的脸,“他们烧得掉我叫什么,烧不掉我会什么。”
“我会找你的自画像,也会查二十七年前那把火。”姜漓说,“今夜,你借我一张脸。”
第二根红线扎穿赤符。
韩庚脸色一变:“动手!”
黑甲卫举刀冲上来。
廊下铜镜里,他的影子却没跟着动。
镜中影子转过身,朝他招了招手。
“这张不行。”苏绛从姜漓身后探出半截嫁衣,语气很嫌弃,“眉毛像两条没炒熟的豆角。”
红线穿出镜面,缠上黑甲卫的脖子。
他两手抓着线,被一步步拖向铜镜。额头撞上镜面时,镜子没碎,脸却像湿纸一样粘了上去。
镜中五官被一层层抹平,只剩模糊的空白。
苏绛看了一眼,越发不满意。
“这个更不能要。”
韩庚咬破舌尖,将血喷在符牌上。
“曹公神敕,诡者无名,镇!”
红光压下,苏绛被逼回纸页。
剩下那名黑甲卫绕到姜漓身后,长刀横扫她的膝弯。
姜漓踩住母亲遗落的兰盆,借着盆沿往上一跃。刀锋劈开木架,十几只花盆接连滚落。黑甲卫抬臂挡土,韩庚却在另一头喝道:“别让她的血沾地!”
已经迟了。
姜漓肩上的伤口被刀风带开,一滴血落进翻倒的兰土。
土里埋着母亲平日用来压花根的碎镜片。
每一片镜子都映出黑甲卫一只眼睛。
苏绛的声音从镜片里一片片响起。
“鼻子太塌。”
“耳朵还一高一低。”
“这位校尉,你挑手下时只看他们会不会喘气?”
黑甲卫挥刀砍向镜片。
第一片碎了,地上多出两片。
第二片碎了,镜光已经爬上他的靴面。
他转身要逃,自己的影子却被十几块碎镜扯住。人往前扑,甲胄留在原地,衣领勒得他满脸通红。
韩庚从腰间抽出一张黑符,按向姜漓右腕。
“画皮靠脸活。把你的脸毁了,看她还借什么!”
黑符边缘弹出四枚细钩,直奔姜漓眼鼻。
她抬起兄长留下的断剑。
剑刃挡不住四枚钩子。她索性把手臂送进黑符中间,让细钩扎进护腕。韩庚用力回扯,她顺着那股力扑近,两人之间只剩一臂。
韩庚闻到她袖里那块血米糕的甜腥气,眉头皱了一下。
“疯子。”
姜漓膝盖撞上他腰间符囊。
朱砂、铜铃和几张未用的赤符撒了一地。被镜片困住的黑甲卫一脚踩中铜铃,铃声只响半下,影子便从他脚底剥开。
他张着嘴倒下去,再没有爬起来。
苏绛在纸页里轻轻吸了口气。
原本压住她的红光裂开一道缝。
“名字找回一点,力气也回来一点。”她说,“小姑娘,这笔买卖暂时不亏。”
韩庚的刀直刺姜漓心口。
姜漓没有往后躲。她向前半步,让刀锋扎进左肩,断剑同时捅入韩庚腰间符牌。
符牌裂开。
韩庚拔刀的手顿住。
姜漓握住刀背,血顺着指缝滴下去。
“方才说,第一刀是你捅的?”
韩庚喉结动了动:“我奉曹公的命!”
“我听见了。”
红线从他脚下影子里钻出,一针将影子钉在姜砚之尸前。
苏绛贴在他耳边:“韩校尉,脸长得一般,胜在腰牌好用。将就吧。”
红线收紧。
韩庚跪下时,膝盖撞得青砖一响。
他还没有断气,手指抓住姜漓的甲摆。
“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出去?”韩庚嘴里不断涌血,“三道坊门,九处验身。你的脸能骗人,镇诡司的照骨镜可不认脸。”
姜漓低头看他:“照骨镜在谁手里?”
韩庚闭紧嘴。
苏绛的红线钻进他耳后,轻轻一挑。
韩庚整张脸跟着抽了一下。
“冯……冯喜。”
“口令呢?”
“你出不去。”
红线又挑一下。
“诡者无名,不得立传。”
“谁画的姜宅舆图?”
韩庚忽然笑了,牙缝里全是血。
“赵公子亲手送来的。他还让我们留你全尸。姜姑娘,你看人的眼光,同你挑夫婿一样——”
姜漓用断剑截住他后半句话。
院里只剩风吹铜铃的轻响。
气息断绝后,铜镜里的那张脸站了起来,沿着镜沿走到姜漓身后。
刀疤、眉骨、下垂的眼尾,一寸寸贴上她的脸。
苏绛端详半晌。
“肩再垫宽些。不然一看就是偷穿男人衣裳。”
姜漓从韩庚怀里搜出腰牌、文书和一只黑信筒。
远处传来换防的梆子声。
她将信筒塞进袖中:“先出去。”
“然后?”
“再商量这张脸到底有多丑。”
苏绛愣了一下,笑声从镜中追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