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漓在母亲房里找到一套黑甲。
韩庚比她高一个头,肩也宽。
她把两条干净里衣叠起来垫进肩背,又将腰带勒到最紧。
苏绛在铜镜里左看右看。
“肩高了。”
姜漓拆掉一层。
“现在又窄。”
“苏姑娘。”
“怎么?”
“追兵快进门了。”
苏绛抿了抿没有颜色的嘴:“行吧。活着最要紧,衣裳不合身可以日后再改。”
她用红线把甲带往里收了两针。
“面具只能复制容貌、声音和习惯,复制不了记忆。戴久了,你会忘记自己的脸。”
“能撑多久?”
“走出姜家足够。你若非要站在门口和人聊天,那就不好说。”
姜漓提起一个空木匣。
出门前,她从韩庚身上找到一张抄家名册。名册前面写着镇诡司和禁军姓名,后面一列被墨涂过,只剩领取赏银的朱砂指印。
她在名册背面写下“姜氏六十三口,皆非谋逆”,又落了自己的名字。
墨未干,她把纸折好贴身收起。
前院外有人喊:“韩校尉?”
姜漓推门出去。
副校尉立刻迎上来:“里面还有活口?”
姜漓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一声,把周围人都打安静了。
她学着韩庚含混的腔调骂:“有个屁。姜砚之在暗室留了机关,老子差点交代在里头。”
副校尉捂着脸,还得替她担心:“那您肩上……”
“看不见?”
“看得见。”
“看得见还问。”
副校尉不敢再说。
苏绛在她耳边小声评价:“他平时人缘一定不好。”
“正合适。”
姜漓把木匣扔进副校尉怀里:“妖书找到了,送去给曹公。”
匣中传来指甲刮木板的声音。
刺啦。
副校尉两手一抖:“里、里面是什么?”
“想开?”
“不想。”
“那便抱稳。”
他立刻把木匣递回来,动作快得十分诚恳。
姜漓抱着匣子往侧门走。
“等等。”
廊下站着一个面白无须的青衣宦官。
镇诡司副校尉冯喜,司礼监出身,也是曹瑛的义子。方才验尸时,就是他摘走了母亲腕上的玉镯。
“韩庚,咱家让你留下等赵公子认尸,谁准你走?”
姜漓停步:“妖书找到了,自然先给曹公送去。”
“曹公?”
冯喜笑着走近。
“跟了义父三年,连该怎么称呼都忘了?”
苏绛道:“他在套你。韩庚的记忆我可没有。”
姜漓没答。
她想起韩庚怀里的黑信筒。火漆封了三层,若是日日在曹瑛跟前听令的人,没必要防得这样严。
韩庚死前喊的也是“曹公神敕”。
姜漓抬眼:“冯公公,韩某什么时候跟了掌印三年?”
冯喜的脚停了。
“南衙陈校尉才是掌印的旧部。前日为了抢姜家这趟差事,他还骂我祖宗。公公若想抬举人,也该先问问我祖宗答不答应。”
周围有人低头憋笑。
冯喜抬手拍她肩膀,正落在刀伤上。
伤口裂开,热血顺着里衣往下流。姜漓连眼皮都没抬。
“咱家记错了。”冯喜道,“匣子打开,先让咱家验验。”
苏绛在她耳边说:“空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递?”
姜漓已经把木匣送到冯喜面前:“公公请。”
匣中抓挠声停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女人贴着木板哭起来。
“我的脸……”
“把脸还给我……”
一根红线从匣缝里钻出,碰了碰冯喜手腕。
冯喜把木匣推回去,袖口险些甩到自己脸上。
“不必了。送去给义父。”
“公公不验?”
“滚。”
“是。”
苏绛低声道:“你这声‘是’听起来很遗憾。”
冯喜没有立刻放人。
他朝旁边勾了勾手。一名书记抱着抄籍册跑来,怀里还夹着砚台。
“韩校尉既找到了妖书,在交接册上画个押。”
书记摊开册页,将笔递给姜漓。
韩庚右手虎口有厚茧,写字却用左手。姜漓搜身时见过他怀里的赌债欠条,上面的落款歪得像被狗追过。
她没见过他如何握笔。
苏绛在耳边道:“我只会绣字。”
“有区别?”
“你拿针签给他看?”
冯喜眯起眼:“嘀咕什么?”
姜漓接过笔,忽然将砚台掀翻。
墨汁泼了书记满襟,也溅黑交接册半页。
书记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去救册子。
姜漓抬脚踹他膝弯:“连砚都端不稳,曹公养你吃白饭?”
“是您撞的……”
“还敢顶嘴?”
书记抱着册子跪下,不敢再辩。
姜漓弯腰捡笔,顺手用韩庚腰牌按进未干的墨里,在交接栏压出印记。
“手伤了,今日用印。”
她把右手摊给冯喜看。
方才握刀留下的血口横贯掌心,确实写不了字。
冯喜看了看墨印,又抬眼看她:“韩庚,你今日比往常聪明。”
“挨一刀,通了窍。”
“别通得太快。”
冯喜笑着替她掸掉肩甲上的纸灰,指尖却在甲缝中停了一下。
那里夹着一根极细的红线。
苏绛立刻把线往里缩。
冯喜两指一拈,只拈到一点灰。
“去吧。”他说。
姜漓转身时,听见他吩咐书记:“记一笔。韩庚今夜有异,出府后派人跟着。”
她脚步没变。
两人走向侧门。
面具开始松了。
苏绛贴着她耳边数:“十、九、八……”
守门禁军伸手:“腰牌。还有口令。”
姜漓递出腰牌。
禁军对过火漆,仍堵在门前。
“口令。”
门边数十名禁军都系着太一神宫新发的护身木牌。正面刻着“山河永安”,背面是一只闭着的眼睛。
“山河永安。”姜漓说。
禁军没让。
苏绛数到“五”。
下颌处的面具开始发痒。
姜漓想起抄家时那些人反复念过的禁令。
“诡者无名。”
禁军立刻接道:“不得立传。”
他双手奉还腰牌。
“韩校尉,请。”
门刚开半扇,外面又停下一队收尸车。
车上摞着姜家人的尸身,薄席只盖到肩头。负责点数的刑部小吏举灯看见姜漓,忙拦到门前。
“韩校尉,数目不对。名册六十三人,车上只有六十二具。”
姜漓的目光越过他。
最末一辆车上放着父亲,母亲就在旁边。幼弟太小,被夹在两具成人尸身中间,只露出一只沾泥的鞋。
“少的是谁?”她用韩庚的声音问。
“姜家管事胡四海。”
小吏翻动名册:“有人说在西院见过他,后来便不见了。要不要重新搜府?”
冯喜就在身后。
面具只剩三息。
姜漓从收尸车旁扯下一块白布,丢到小吏脸上。
“胡四海替姜家管了二十年账,活着比死了值钱。人是我留的,怎么,还要同你报备?”
小吏忙把白布扯下来:“不敢。”
“尸身送去哪儿?”
“城南义庄,明日统一焚埋。”
“谁敢少一具,我拿他补数。”
小吏退到一边。
收尸车从她面前吱呀驶过。母亲垂在车外的手腕空了,惯常戴的玉镯已经不见。
姜漓没有回头看冯喜。
她记住了义庄,也记住了胡四海还活着。
姜漓迈出门槛,左脸刀疤随夜风脱落,化作一缕墨气。
她转进窄巷,拆开黑信筒。
【姜氏藏书已查明。】
【赵世杰献舆图,伪证已入刑部。】
【今夜子时,抄籍焚卷,不留活口。】
【务取第一百零八页,以备大祭。】
末尾没有署名,笔迹却与历代国师祭文一模一样。
密令背面,朱砂标了四个名字。
赵世杰、冯喜、曹瑛、玄微。
雨滴砸在纸上,晕开“玄微”二字一角。
姜漓把四个名字添到名册背面。
苏绛问:“先去哪?”
“找赵世杰。”
“现在?”
远处姜宅的火映红了半条街。
姜漓收起名单:“先找个地方,把肩上的刀口缝上。”
“然后?”
“借赵世杰最信任的脸,进他的府。”
苏绛满意了:“这两句都像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