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梆子刚响,玉京九门同时落锁。
远处升起三盏血红色孔明灯。
苏绛从姜漓腕间露出一只眼睛:“第一盏封城,第二盏闭坊。第三盏是索血令。”
街巷里很快响起犬吠。
声音又细又脆,不像狗,倒像有人把纸揉成一团,偏要从里面挤出几声叫唤。
“寻血纸犬。”苏绛道,“喂一滴亲族血,隔三条街也能追。镇诡司别的不说,糟蹋纸很有一套。”
姜漓按住肩头。布条早被血浸透,雨水一冲,靴底每走一步都留下一点红。
“他们用谁的血?”
苏绛没回答。
姜漓也没再问。
右臂第一页已经黑了。苏绛刚才动用核心权柄,今夜只能说话,不能再借脸。
“运气好,明晚恢复。”她说,“运气不好,你下葬时我还能替你挑块好看些的裹尸布。”
“我娘喜欢月白。”
苏绛噎了一下:“……你比我会说晦气话。”
街口亮起火把。
“搜!纸犬在这条巷子叫过!”
姜漓拐进城南。她原想去长乐坊姜氏墨铺,可坊门已经落锁,带着伤硬闯等同自投罗网。
雨水沿石板往南流。左侧檐下却留着三滴新血,再往前,是半枚右深左浅的鞋印。
有人刚进了废弃纸扎铺。
姜漓握住断剑,推门进去。
霉味混着浆糊酸味扑上来。两排纸人立在墙边,脸涂得惨白,嘴唇红得十分认真。
风从门缝钻进来,十几个纸人一起转头。
姜漓看向柜台后:“出来。”
无人应声。
她将断剑抵住一匹纸马:“再不出来,我便请外面的人进来。他们应当很愿意替你收尸。”
柜台后传来一声叹息。
“姜家教女儿,都这样请人?”
一只手从背后扣住她手腕。
匕首停在姜漓颈侧,姜漓的断剑也抵住了对方腹部。
两人僵了一会儿,各退半步。
男人穿着湿透的黑衣,身量很高。
左肩钉着一枚乌黑长钉,钉尾陷进皮肉,暗红纹路已经爬到颈侧。
“断诡钉。”苏绛压低声音,“镇诡司拿来对付自己人的。看来他们同僚情分也不怎么样。”
男人扫过姜漓身上的黑甲与袖中断笔。
“韩庚的甲,姜家的笔。你是那个没找到的女儿。”
“你是镇诡司要找的人。”
“彼此省了自我介绍。”
门外的犬吠停了。
一只纸糊小狗从门缝下挤进脑袋。它没有眼睛,鼻子处画着一个朱砂圆圈,尾巴摇得飞快。
“找到了!”门外有人喊,“撞门!”
男人一脚踩住纸犬脑袋:“后院枯井连着排水渠。能走吗?”
姜漓听了听撞门声:“来不及。”
她的目光落在墙边两口薄棺上。
“纸犬找血,还是找活人?”
“纸犬找血,引魂铃辨生死。”
“能骗铃吗?”
男人没立刻答。门板又挨一下,木屑掉进他头发里。
他拔出一根银针:“封住鸠尾、巨阙,心跳能停十息。扎偏半寸,停一辈子。”
“位置。”
“你自己扎?”
“不然劳烦公子?”
男人在自己胸腹点了两下:“这里一寸,这里七分。你若手抖,提前说。”
“我手不抖。”
“看出来了,嘴也很稳。”
门板裂开。
姜漓两针入穴,胸口像被石头压住。耳边声音远去前,她看见男人将她放进棺中,又把柜台后死去多时的纸铺伙计拖进另一口棺。
他把自己的血抹上尸体衣襟,换上伙计发馊的粗布外袍。
棺盖合拢。
门被撞开。
“镇诡司办案!”
脚步踩得满屋纸钱乱飞。
有人掀开棺盖。山羊胡举着引魂铃,先看见姜漓身上的黑甲。
“韩庚的甲?”
铃悬在她额前,没有响。
山羊胡伸手摸她颈侧。
十息到了。
姜漓胸口抽痛一下。
叮。
引魂铃响得十分清楚。
山羊胡拔刀:“活的!”
黑衣男人先撞开刀锋,反手将姜漓从棺中拽出来。
四名镇诡卫围上来。
他匕首连挑三刀,第四刀却慢了。肩上的断诡钉亮起红光,像在皮肉里又拧了一圈。
长刀直奔他后心。
姜漓抓起棺中尸体挡刀,顺势矮身,断剑刺进持刀人肋下。
“梁上。”她说。
男人抬头。
横梁被雨泡烂,只剩两根挂白幡的麻绳吊着。他甩出匕首,麻绳断裂,半边房梁连着纸人纸马一同砸下。
有人被纸扎金童压在底下,边骂边挣,场面多少有些不体面。
姜漓刚往后院走,被踩扁的纸犬弹起来,一口咬住她小腿。
门外犬吠一片。
男人按住她的剑:“不能砍。纸犬沾了你的血,撕碎会分成更多只。”
“怎么收?”
“校尉腰牌能改令,还要一份新血。”
姜漓取出韩庚腰牌,塞进纸犬嘴里。腰牌背面还粘着主人的血。
纸犬歪了歪脑袋,松开她,转身朝姜宅跑。
街上的犬吠也跟着转了方向。
“东边!追!”
脚步渐远。
山羊胡没有追。
他站在塌了一半的房梁后,盯着纸犬远去的方向,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血。
“韩庚的腰牌,韩庚的血。”
他用刀尖挑起一小片沾血纸屑。
“可韩庚从不用断剑。”
姜漓刚走到后院,弩箭便擦过她耳边,钉进井沿。
黑衣男人回身掷出匕首。山羊胡用铜铃一挡,匕首撞偏,扎进纸扎判官的肚子。
“一个中了断诡钉的逃犯,一个披着死人脸的姜家女。”山羊胡摇响引魂铃,“今夜这份功劳,够我换一座宅子。”
纸扎铺四周的纸人同时睁眼。
原本笑眯眯的金童玉女转过脸,嘴角的红漆一直裂到耳根。几十只纸手从废料堆里伸出来,抓住姜漓的脚腕。
苏绛的书页刚暗下去,红线探出半寸又缩了回去。
“我今夜再动一次,得睡三天。”
“睡吧。”姜漓用断剑割开纸手,“留口气骂人就行。”
黑衣男人踢翻浆糊锅。半凝的浆糊泼在纸人腿上,纸脚粘成一团,前面的往后退,后面的还在往前挤。
一个纸扎金童被挤得脸朝下,红肚兜翻到了头顶。
山羊胡骂道:“一群废纸!”
“你说得对。”黑衣男人抄起灯台,丢进浆糊。
火苗贴着纸人蹿起。
纸扎铺最怕火。山羊胡脸色一变,顾不上追人,转身去抢柜台下的账匣。黑衣男人趁机一脚踹开井盖。
“现在。”
姜漓跳进枯井。
山羊胡从火中追出来,朝井口连射三箭。第一箭撞上石壁,第二箭落进水里,第三箭钉住黑衣男人衣摆。
他整个人被扯得向后一仰。
姜漓探身抓住他的腰带,用断剑削断衣摆。两人一同跌进排水渠,冰冷污水灌了满身。
头顶传来山羊胡的怒骂:“封住南渠!他们跑不远!”
两人顺着排水渠往南走。积水没过脚踝,里面飘着烂菜叶和一只不知谁丢的绣花鞋。
走出半里,男人扶住墙。
“还能走?”姜漓问。
“不能。”
答得相当坦然。
姜漓架住他左臂:“怎么称呼?”
“我姓沈。”
“沈什么?”
“等你说真名时,我再说。”
“那便都别说。”
“也行。”
前方透进一点光。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油纸,却没有递过来。
“这里是姜家谋反案的原始供词。”
姜漓停下。
男人靠着湿冷砖墙,补了一句:“三日前从镇诡司偷的。为了它,我被追了十七天。”
“三日前,十七天?”
他沉默一下。
“之前偷的是钥匙。”
姜漓看着他。
苏绛在腕间小声道:“这人说话不严谨。”
“听见了。”男人道。
苏绛立刻没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