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渠出口藏在城南一间废染坊里。
沈姓男人推开铁栅,先爬出去。他在第三口空染缸边敲了三下,缸底弹开一块暗板。
姜漓站在下面没动。
“你连染缸都挖了暗室?”
“从前抓人时留的。”
“如今自己住。”
“世事无常。”
他先跳下去。
苏绛在姜漓腕间道:“这位沈公子以前不像好人。”
“现在也不像。”
暗室里摆着伤药、清水和两套旧衣。墙上钉着玉京坊图,镇诡司暗哨都被红圈标出,有几处还写了“饭难吃”“茅房漏雨”。
姜漓看了一眼:“字是你的?”
“旧部写的。”
“他意见很多。”
“已经调走了。”
地图边角被翻得起毛,红圈也不是同一天画的。最旧的一处墨色发褐,旁边记着三年前的日期;最新一笔圈在兰台旧库,墨还没褪亮。
姜漓掀起图角,下面压着一张领墨单。
【松烟三两,入兰台库。】
领用日期是三年前,墨迹却和贺三供词上被洗掉的旧字相同。
“你查这批墨多久了?”
“三年。”
“查什么案?”
沈姓男人抽走领墨单,重新压回地图下面。
“我家的。”
“所以偷姜家的供词?”
“起初是。”
“后来呢?”
他把短钳推到桌边:“后来看到抄家名单上有六十三个人。”
男人脱下湿透外袍,左肩断诡钉周围全是血。背上还有数道旧伤,最深的一道斜贯腰侧,刀口齐整,不像江湖人的乱砍。
他把短钳推到桌边:“剪掉钉尾。”
“供词。”
“先剪。”
“先看。”
两人各站一边。
苏绛叹气:“你们这样谈生意,容易把客人谈死。”
男人从黑衣夹层取出油纸卷,放到桌角:“看一页,剪一截。”
姜漓道:“钉尾只有一截。”
“所以供词只有三页。”
她把油纸拿过来。
三张刑部讯纸边缘被火燎焦。第一页写着:朔州边军斥候贺三,于六月二十八日受姜砚之指使,向玉京传递边防图。
姜漓摸了摸纸角:“洗过。”
“怎么看的?”
“刑部讯纸十张一压水纹。这张水纹在右下,本该是第八页,页脚却写‘初讯第一’。”
她从药架上取下烈酒。
“这是喝的。”男人说。
“现在不是了。”
酒液抹过纸背,被洗掉的旧墨慢慢浮出。
【贺三供称,六月二十八日于城外接头,未见姜砚之。交付银两者自称赵府管事。】
屋里静了一会儿。
姜漓将新旧两行字并在灯下。只改了“赵府管事”四个字,姜家六十三口便成了谋逆罪眷。
“贺三呢?”
“昨夜死在刑部牢里。卷上写畏罪自尽。”
“谁誊的?”
“不知道。”
姜漓翻到页边。那里留着一个极小的三点水花押,最后一点挑得很高。
“孙敬,刑部乙字十九号案桌。”
男人抬了下眼:“认识?”
“去年刑部送来一批水淹卷宗。他把日期抄错,塞给我十两银子,让我连他的错一起修。”
“你收了?”
“退了。”
“可惜。”
“沈公子缺银子?”
“眼下很缺。”
姜漓拿起短钳:“转过去。”
钳口咬住断诡钉尾部,钉身暗纹立刻钻进皮肉。
“会疼。”她说。
“知道。”
“手别抖,血溅上供词不好修。”
男人背对她坐着,肩背绷紧,没动。
咔嚓。
钉尾落地,鲜血涌出来。
姜漓用布按住伤口。沈姓男人回头看见她腕间一闪而过的黑色书页,伸手扣住她手腕。
短钳随即抵上他喉结。
苏绛评价:“这就是手比脑子快。”
男人松手:“抱歉。”
“你道歉倒快。”
“以前慢,吃过亏。”
断掉的钉尾中空,掉出一线金灰。
“神敕灰。”男人把金灰扫回布中,“钉子受损,曹瑛会知道。这里不能留。”
话音刚落,墙上的坊图响了一声。
不是纸响。
图上代表镇诡司暗哨的红圈同时渗出水珠,几滴红水沿街巷线条往染坊方向爬。
沈姓男人拿匕首割下整张图,丢进火盆。
“断诡钉能报方位?”
“钉尾断时会。”
“方才为何不说?”
“你剪得太快。”
姜漓看了看手里的短钳。
男人改口:“我说得慢。”
坊外已经传来马蹄声。
“封住染坊!搜所有左肩带伤的人!”
暗室只有两个出口。一处是排水渠,方才经过时铁栅已经落下;另一处通向前院三十六口染缸。
姜漓换上女役的短褐,把供词折进腰封。沈姓男人刚套好旧衣,左肩的血便洇出碗口大的一块。
“看得见吗?”他问。
“除非他们都没长眼。”
姜漓抓起桌上的靛蓝布条,绕过他的肩背,又在胸前打了个结。
苏绛道:“像刚被人抢过亲。”
“闭嘴。”两人同时说。
暗门外,染坊的早工已经到了。十几名女工挽着袖子,把昨夜泡好的布匹从缸里捞出来。
镇诡卫破门而入时,姜漓正同她们一起拉一匹湿布。沈姓男人弯腰推染料桶,胸前那只蓝布结格外显眼。
领头校尉一眼盯住他。
“站住。你肩上怎么了?”
沈姓男人停下木桶:“媳妇系的。”
姜漓手里的湿布差点滑回缸里。
“问的是伤。”校尉拔刀挑起布结。
布结下面没有伤口,只有一片被靛泥染蓝的皮肤。
伤在左肩后方。姜漓故意把布条从右胸绕过,打了个足够惹眼的结,把人的目光先引到没有伤的一侧。
校尉仍不放心:“衣裳脱了。”
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染坊女工把湿布往地上一摔。
“官爷,他脱了,这一缸青料谁推?耽误给宫里交货,您替我们赔?”
校尉皱眉:“镇诡司办案。”
“镇诡司办案也得穿衣裳。宫里娘娘秋日做裙子,等的就是这批石青。”
她说话时,另一名女工悄悄踩住沈姓男人脚边滴下的一点血,又把染布盖了上去。
姜漓看向她。
女工没看回来,只低头拧布,手背上有一道被鞭子抽过的旧疤。
校尉不愿担宫里的干系,收刀换了问法。
“叫什么?”
沈姓男人道:“二成。”
“姓什么?”
他停了一息。
女工骂道:“姓田!田二成!娶个媳妇后连祖宗都忘了,活该在染坊推一辈子桶。”
周围响起几声压不住的笑。
校尉挥手让人滚。
两人推着染料桶出了侧门。走出半条街,沈姓男人才低声道:“为何姓田?”
“染坊东家姓田。”
“二成呢?”
“你临时取得不错。”
“我没取。”
“那便是命里带的。”
先前替他们遮血的老女工从后门追出来,把一包硬饼塞进姜漓怀里。
“带着。长乐坊今日查得严,进去后未必买得到吃的。”
姜漓看着她手背的鞭伤:“你认得我?”
“不认得。”
“那为何帮忙?”
女工往沈姓男人肩后看了一眼:“镇诡司抓人,向来先说对方是诡。前年抓我儿子也这么说。他到现在还在北牢,我没见过他长出第三只眼。”
她朝巷口努了努嘴:“他们方才分了一队去长乐坊。你们若也往那边走,别过石桥,桥下藏着验血符。”
她摆摆手,转身回染坊。
“饼记得还我。不是白送,五文一个。”
沈姓男人掂了掂纸包:“两个,十文。”
姜漓把纸包拿回来:“你连这个也要掂?”
“怕少了。”
“长乐坊有姜家墨铺。”
“晨巡已经出发。”
姜漓走到染缸边,刮下半干靛泥抹上脸和手。味道像烂了三天的鱼,她停了停,又往脖子上补了一层。
“够了。”苏绛说,“再抹便不是染坊女役,是染缸成精。”
沈姓男人扣上旧毡帽。
两人从后门离开。
坊门铁链正一节节拉开。混进早起工人前,姜漓再次展开供词。
六月二十八日。
赵世杰上门求亲,是七月初一。
她把日期递给沈姓男人看。
他看完,只道:“早了三日。”
街边卖炊饼的摊主掀开蒸笼,白汽遮住两人的脸。
姜漓将供词收进袖里:“先找孙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