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外的天雷阵轰然作响。
紫色的雷光在铅云里翻滚,轰隆隆的雷声震得人耳膜发疼。十二根镇灵柱上的锁链骤然收紧,把李木子牢牢钉在审判台上,动弹不得。
殿上鸦雀无声。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低头不忍看,有人嘴角勾起藏不住的笑意。
李木子抬着头,看向玄玝。
他没有再辩解。
到了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审判。
这是宣判。
证据是伪造的,人证是安排的,流程是走个过场的。
从一开始,结局就定了。
他必须被废掉。
为什么?
因为镇山印?因为邪修?因为霜杀会?
不。
这些都只是借口。
玄玝费这么大劲罗织罪名,非要废掉他这个千年圣子,一定有更深的原因。
可他现在想不通。
也没有时间想了。
“行刑——!”
执法堂首座一声高喝。
第一道天雷,落了下来。
“第一道——碎金丹!”
轰!!
紫色雷光劈在小腹上,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硬生生攥住了他温养了九年的金丹,然后狠狠捏碎。
剧痛从丹田炸开,顺着经脉窜遍全身,骨头缝里都在疼。像有无数把烧红的小刀,在身体里来回割。
李木子闷哼一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溢出鲜血。
金丹碎裂的声音很轻,咔嚓一声,像碎掉一块暖玉。
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那是他九年修行的根基。
是他从七岁开始,一天一天打坐、练剑、熬出来的金丹。
就这么碎了。
“第二道——断经脉!”
第二道天雷紧随而至。
雷光顺着玄铁锁链钻进四肢百骸,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寸寸断裂。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钝锯,把他身体里的修行根基,一截一截硬生生锯断。
李木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渗出血来。
他没叫。
一声都没叫。
只是死死盯着玄玝,盯着那些冷眼旁观的人。眼底猩红,却没有泪。
他要记住这些脸。
记住今天。
“第三道——毁灵根!”
第三道天雷落下,天灵盖一阵剧痛。
天灵根,千年难遇的修行至宝。从七岁测出灵根那天起,就是他一身荣耀的起点,是所有人羡慕的资本。
此刻,天雷灌顶,灵根寸寸焦黑,化作飞灰。
痛到极致,反而麻木了。
李木子晃了晃,眼前开始发黑。
他好像听到了很多年前,云霄真人第一次带他飞上青云山的声音。
“木子,你看,这就是青云。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好像听到了圣子大典上,万人朝拜的山呼海啸。
好像闻到了南峰桃林的花香,听到了师兄弟们练剑的喝声。
然后一切都远去了。
“第四道——锁神魂!”
“第五道——散修为!”
“第六道——封记忆!”
一道接一道天雷劈下来。
九道天雷,一道比一道狠。
像是要把他这个人,从修仙界的名册里,从所有人的记忆里,彻底抹掉。
到第六道的时候,李木子的意识已经模糊了。
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片血红。
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烧红了,淬冷水,再烧红,再淬水。
直到体无完肤。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靠近。
一只手,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他的袖口。
一枚温凉的玉简,悄无声息地滑进了他的怀里。
与此同时,一个极细微的声音,只有他能听见,从牙缝里挤出来。
“活下去。”
“种子……未必不能发芽。”
是云霄真人的声音。
李木子的睫毛颤了一下。
种子?
什么种子?
他想问,可张不开嘴。
他想抬头看师父一眼,可眼皮重得像山。
玄铁锁链被解开的时候,他像一滩破布一样瘫在地上。灵力尽散,丹田成了一片废墟,经脉寸断,灵根成灰。
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个执法弟子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拽着他的胳膊,往外拖。
路过云霄真人身边的时候。
他用尽全力,微微抬了抬眼。
师父依旧垂着眼,白须遮住了表情。
可他看见了。
师父攥着拂尘的手,指节是白的。
袖角,在微微发抖。
被拖着走出天刑殿的时候,外面的风迎面吹来,很冷。
殿外是万丈悬崖,云气翻涌。往下看,就是茫茫凡尘,万里山河。
执法弟子站在崖边,鄙夷地啐了一口。
“废圣子,滚吧。”
“永世不得返界!”
一脚踹在背上。
失重感袭来。
身体急速下坠,风灌进领口,像刀子一样割脸。
李木子蜷缩着身子,手紧紧攥着怀里那枚玉简。
指节发白。
丹田死寂,经脉尽断,灵根成灰。
他什么都没有了。
荣耀没了,修为没了,师门没了,家没了。
可心底深处,有一点火星,没有灭。
玄玝。
顾长渊。
还有那些冷眼旁观、落井下石的人。
今日之辱。
今日之痛。
还有那句没头没尾的“种子”。
他记下了。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风声在耳边呼啸。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天刑殿最高处,玄玝负手而立,望着坠向凡尘的那道身影,黑袍猎猎作响。
他袖中的铜制命盘微微震颤,龟甲飞速旋转,白光明明灭灭。
“老祖。”身后的亲信弟子低声问,“真的就这么放他走了?万一种子真的发芽……三千年来头一遭,我们担待不起。”
“发不了。”玄玝声音冷淡,“三千个种子宿主,都没发得了芽。他也不会例外。”
“丹田碎了,灵根毁了,没有灵力滋养,种子只会慢慢沉寂。三千年都是如此,这一代也不会有变数。”
弟子犹豫了一下,又问:“那……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一了百了。”
玄玝瞥了他一眼。
“杀了?”
“宿主一死,种子离体暴走,谁来担后果?当年第二代种子失控,半座州城都被夷为平地,你忘了?”
弟子脸色一白,低下头:“弟子失言。”
“只有宿主活着,修为尽废,在凡尘中消磨七情六欲,种子才会慢慢沉眠。”玄玝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凡尘,“这是天狩轮回,三千年的规矩。”
“传令下去。”
“霜杀会裴霜刃,密切关注凡界动向。一旦发现种子异动,就地格杀。”
“另外,商厉那一组外执使,提前去青石镇布点。”
“务必确保种子彻底沉眠。”
“是。”
弟子躬身退下。
玄玝独自站在云端,指尖捻动着一枚最古老的龟甲。
龟甲上刻着一个模糊的“生”字。
三千圣子,三千种子。
天狩轮回,代代清除。
他不信。
不信这第三千个,能翻出什么浪花。
风卷着云,掠过天刑殿的匾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