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持续了很久。
风声在耳边呼啸，像无数把小刀割着皮肤。李木子蜷缩着身子，意识在剧痛和昏沉间起起伏伏，怀里死死攥着那枚温凉的玉简，指节白得像雪。
从万丈凌霄台坠下来，本该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可预想中的撞击没有立刻到来。
砰——
一声闷响，他砸进了一片厚厚的雪窝。积雪混合着松软的松针，像一张巨大的棉垫，硬生生卸掉了大半下坠的力道。即便如此，冲击力也让他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过去。
雪沫子溅了满脸，冰凉刺骨。
李木子趴在雪窝里，喘了好半天，才慢慢缓过一口气。
疼。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丹田的位置像被掏了个大窟窿，空空荡荡的，以前温养了九年的金丹、流转不息的灵力，此刻半点痕迹都不剩。只剩下一片废墟，稍微动一下念头，就是针扎似的钝痛。
经脉更不用提。九道天雷寸寸断裂，此刻像打碎的瓷瓶，稍微用点力，浑身的筋就抽着疼。
天灵盖的位置也是空的。
千年天灵根，曾经像一团暖光悬在识海，此刻只剩一片焦黑的死寂。
李木子试着运转灵力，像以前那样引气入体。
毫无反应。
丹田死寂，经脉堵塞，灵根成灰。
他真的被废了。
从青云宗千年不遇的圣子，变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他趴在雪窝里，脸埋进冰冷的积雪里，半天没动。
不是哭。
他从小到大都很少哭。七岁测出天灵根，被云霄真人带上山，同龄人想家哭鼻子的时候，他就捧着剑谱看到深夜。练剑练到手抖，打坐坐到腿麻，被师兄弟嫉妒孤立，他都没掉过泪。
天刑殿上，九道天雷劈下来，筋骨寸断，他也没哼一声。
可此刻，脸埋在冰冷的雪地里，鼻尖萦绕着雪和泥土的腥气，听着远处山风的呜咽，他忽然觉得荒谬。
十二年。
从七岁到十九岁。
十二年苦修，十二年荣耀，十二年青云山上的日子。
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
通邪修？盗至宝？谋逆宗门？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真正想不通的，不是这些伪造的罪名。
是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
玄玝老祖乃天命司司命者，位高权重，犯得着针对他一个小小圣子？掌门顾长渊即便要立威，也没必要废掉千年不遇的天灵根。青云宗培养一个圣子要耗费多少资源，没人比掌门更清楚。
除非……
废掉他，比留下他更有价值。
还有云霄真人最后那句话。
“种子……未必不能发芽。”
什么种子？
为什么师父会说这种话？
李木子皱着眉，手指摸索着怀里的玉简。玉简质地温润，触手生凉，是云霄真人常用的那种。他试着用精神力去触碰，想看看里面藏了什么。
毫无动静。
以前哪怕修为低微时，他也能用神识催动玉简。可现在，识海空空荡荡，精神力弱得像一缕烟，连玉简的表层都渗不进去。
没有灵力，连一枚玉简都打不开。
李木子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还真是……彻彻底底成了废物。
他撑着雪地，想坐起来。
胳膊一软，又摔了回去。
浑身骨头像被拆开又胡乱拼上的，稍微用力就疼得冒冷汗。以前御剑飞行瞬息千里，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此刻连从雪地里坐起来，都费尽全力。
试了三次。
第三次，他才咬着牙，用胳膊肘撑着雪地，慢慢坐直了身子。
大雪还在下。
鹅毛大的雪片落下来，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身上这件素白圣子服早就破了，袖口裤脚都磨烂了，雪水渗进去，冰凉刺骨。
他抬头望了望四周。
荒山野岭，大雪封山。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参天古木裹着银装，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人烟。
这里是青云山北麓的无人区。
他以前随师门历练路过一次，记得往北走百八十里，才有凡人的村镇。
百八十里。
放在以前，御剑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现在靠两条腿走，还浑身是伤，大雪没膝，不知道要走多久。
可不走不行。
待在这荒山里，要么冻死，要么被野兽吃掉。
李木子深吸一口冷气，肺里像灌了冰碴子。
他扶着旁边一棵松树，慢慢站了起来。
腿软得厉害，晃了晃，扶住树干才站稳。
“活下去。”
他低声对自己说。
云霄真人用性命担保塞给他的玉简，玄玝费尽心机的构陷，还有那句没头没尾的“种子”。
他得活下去。
活着，才能搞清楚真相。
活着，才能回到青云山。
活着，才能把今天受到的一切，一一奉还。
李木子扶着树干，一步一步，往山下挪。
雪很深，没到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把脚拔出来。脚下打滑是常事，摔了几次，浑身沾满了雪，冻得浑身发抖。
他走得很慢。
却很稳。
就像十二年前，第一次站在练剑场上，握起木剑的时候。
哪怕步子歪，哪怕站不稳，也绝不退回去。
天渐渐黑了。
山里的夜来得早，加上阴天，太阳刚落山，天色就暗了下来。气温骤降，寒风卷着雪沫子往领口里钻，像刀子一样割肉。
李木子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
他知道，夜里在雪地里走，必死无疑。必须找个地方躲一躲，熬过这一夜再说。
凭着以前历练的记忆，他沿着山壁找了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了一个背风的山洞。
洞口不大，里面还算干燥。
他钻进去，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汽。
安全了。
至少今晚不会冻死了。
山洞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换做以前，一个微光诀就能亮如白昼。现在，他只能摸黑坐着，什么都做不了。
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从天刑殿到现在，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以前修士辟谷十天半个月都没事，现在凡人的身子，一顿不吃就饿得慌。
李木子闭着眼，强迫自己不去想饿的事。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天刑殿上的一幕幕。
玄玝冰冷的眼神。
顾长渊面无表情的脸。
十二峰首座或冷漠或惋惜的目光。
还有云霄真人垂着眼、攥紧拂尘的手。
师父为什么不救他？
以云霄真人的修为和地位，哪怕对抗不了天命司，至少能为他争辩几句。可他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
是不想救，还是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