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李木子的丹田深处,那点沉寂的灰色微光,忽然动了一下。
一丝极细、极微弱的灰气,顺着经脉窜了出来,沿着手臂直奔指尖。
王哥的手指刚碰到玉简,突然像被针扎了似的,“嘶”地一声把手缩了回去。
“什么东西?!”他甩着手,脸色发白,“邪门了,麻了一下。”
“怎么了王哥?”矮个子赶紧问。
“不知道,像针刺似的。”王哥皱着眉,又看了看李木子,眼神里多了几分狐疑,“这小子不会还有点邪门吧?”
“不能吧?天雷都劈了九道,还能有灵力?”矮个子不信,可也不敢随便上手了。
王哥犹豫了一下。
天命司的告示上说,李木子修为尽废,灵根尽毁,就是个凡人。可刚才那一下……
“算了。”王哥啐了一口,踩在李木子肩膀上的脚又用力碾了一下,“算这小子走运。一件破衣服,爷还不稀罕了。”
“我们走。”
两人又骂骂咧咧嘲讽了几句,才转身离开。走了老远,还能听到他们的笑声。
雪地里,只剩下李木子一个人。
他趴在那里,缓了很久,才慢慢撑着雪地坐起来。
肩膀上是一个清晰的鞋印,火辣辣地疼。脸颊也破了皮,渗着血。
样子很狼狈。
可他的眼神,比刚才更亮了。
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刚才那股灰气,不是错觉。
很微弱,像一缕烟。
可确实存在。
不是灵力。
灵力是暖的、灵动的,带着青云宗特有的清冽气息。
这股气是凉的、沉的,灰扑扑的,像尘土,又像灰烬。
它从丹田废墟里出来的。
是那颗“种子”?
李木子闭上眼,试着去感知丹田深处。
空空荡荡的废墟里,只有一点极淡的灰色微光,若隐若现,像风中残烛。刚才被怒气牵动,才动了一下,现在又沉寂了下去。
果然有东西。
玄玝千方百计要废掉他,不是无的放矢。
云霄真人说“种子未必不能发芽”,也不是随口安慰。
李木子缓缓睁开眼。
眸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他以为自己一无所有了。
原来没有。
废墟里面,还埋着一颗种子。
他在原地坐了很久,才慢慢站起身。
身上的伤好像没那么疼了。
心里那点火星,烧得更旺了。
路还要继续走。
饭还要想办法吃。
种子的事,以后慢慢琢磨。
李木子拍了拍身上的雪,继续往山下走。
脚步比刚才稳了些,也快了些。
又走了大半天,太阳偏西的时候,山路终于到了尽头。
站在山坡上往下望,山坳里露出一座镇子的轮廓。土墙围着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里飘得很慢。
能看到镇口的老槐树,能看到街道上走动的人影,能闻到隐约的饭香味。
青石镇。
李木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到了。
他绷紧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瞬。
脚下一软。
饿了两天两夜,浑身是伤,又走了一天山路,全靠一口气撑着。现在看到了人烟,那口气一松,眼前瞬间黑了下去。
身体晃了晃,顺着山坡栽了下去。
滚了几圈,摔在镇口外的雪地里。
失去意识前,他好像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提着篮子往这边走。
很模糊。
像一团暖光。
……
镇口的雪地里,少女停下脚步,惊讶地看着摔在那里的年轻男人。
他浑身是伤,衣服破烂,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
像是快死了。
阿默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她蹲下身,把手里的鸡蛋篮放在旁边,从怀里摸出一个温热的麦饼,放在了男人的手边。
想了想,又把自己的小棉袄脱下来一件,盖在了他身上。
做完这些,她提起篮子,快步走了。
没回头。
雪还在下。
细细的雪沫子落下来,落在男人的头发上,也落在那件小小的棉袄上。
暖乎乎的。
李木子是被冻醒的。
醒过来的时候,半边身子埋在雪里,刺骨的寒意顺着衣缝往骨头里钻。可身上却盖着一件半旧的粗布小棉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还残留着一点余温。手边放着半块麦饼,硬邦邦的,却用布包着,没沾雪。
他撑着雪地坐起来,脑子昏沉了好半天,才想起前因后果。
从天刑殿被踹下来,砸进雪窝,走了一天山路,遇上两个外门折辱,最后撑到镇口,眼前一黑栽了下去。
是谁救了他?
李木子拿起那件小棉袄看了看。尺码很小,像是女子或半大孩子穿的,针脚细密,袖口还补了个补丁。麦饼是粗粮做的,烤得很干,能放不少日子。
他环顾四周。
雪地里只有一串小小的脚印,往镇子里去了,很快被新落的细雪盖住大半。看不到人。
李木子握着那半块麦饼,指尖有点发紧。
他从七岁上青云山,十二年里见惯了趋炎附势,见惯了笑脸逢迎。圣子之位在的时候,谁见了他不是躬身行礼、客客气气。一朝落难,师门沉默,旧人避之不及,连外门弟子都敢上来踩一脚。
反倒在这陌生的凡界小镇门口,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给了他一件棉袄、半块饼。
李木子没急着吃。
他把麦饼揣进怀里,小棉袄叠好搭在胳膊上,扶着旁边的老槐树,慢慢站了起来。
腿还是软的,浑身骨头缝都疼。可比起昨天,已经好多了。至少能站稳,能走路。
他抬头望向山坳里的镇子。
黄土夯的围墙不高,墙头上长着枯草。镇口立着块斑驳的石碑,刻着三个大字——青石镇。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却透着一股子扎实劲儿。墙里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淡淡的饭香和柴火味,在晨雾里慢慢飘。
这就是凡尘。
他以前站在云端往下看,只觉得芸芸众生如蝼蚁,渺小、短暂、不值一提。修仙者追求大道长生,凡人生老病死不过百年,弹指即过。
现在他站在这里。
站在和蝼蚁一样的位置。
李木子深吸一口冷气,肺里像灌了冰碴。
走吧。
先进镇。
活下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