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渊外围的废墟比余浔记忆中更荒败了些。
断壁残垣从焦黑的土地里斜刺出来,像一具具巨兽的骸骨。
石缝间爬满灰紫色的噬魂苔,踩上去软绵绵的,渗出一种类似于铁锈与陈血混杂的气味。
余浔拢了拢罩在外面的灰斗篷,将帽檐压得更低了些,斗篷底下只穿了一身利落的玄色短打,腰间挂着乾坤袋和一把品阶不高的短匕首——做戏做全套,总不能穿着圣女仪驾那身九羽黑凰袍出来采药。
天光昏沉,魔渊上空终年笼着厚重的魔云,偶尔从云缝里漏下几缕暗红色的光,像是天穹被划开了渗血的伤口。
余浔深吸一口气,肺腑间灌满野地里的魔息,粗粝、混乱、夹着不知名妖兽粪便的腥膻——远不如魔宫里被反复提纯过滤的魔气"干净",但余浔觉得痛快。
她蹲下身,用匕首拨开一丛噬魂苔,露出底下几株蔫头耷脑的月见草,品相极差,顶多能炼三品以下的回元丹。
她也不嫌弃,连根带土挖了三株塞进乾坤袋,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这片废墟原是上古时期某座凡人城池的遗址,千年前魔族扩张时被魔气侵蚀殆尽,城中的凡人要么迁走,要么死绝,只留下大片大片被魔化的荒地和零星几株勉强存活的灵草。
余浔小时候翻阅魔宫典籍时见过这座城的图谱,说是当年鼎盛时有十万人口,商贾云集,夜不闭户。
如今只剩她脚下这些半埋在土里的碎瓦,和瓦缝里钻出来的杂草。
她沿着废墟边缘一路向西,弯着腰,匕首翻得飞快,时不时把看得上眼的草茎连根剜起。
乾坤袋渐渐鼓了起来,里面除了灵草,还有一块形状古怪的焦黑石头、三片颜色斑斓的鸟羽、半截锈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铜器——全是些没用的玩意儿,但余浔捡得兴致勃勃。
从小养在魔宫,别说"捡东西"了,她连"丢东西"的资格都没有。
但凡她碰过的物件,哪怕是一片用过的帕子,凌霜都会收进库房里登记造册,写上"圣女×年×月×日亲触之物",然后锁进专门辟出来的一间殿中供着。
余浔有一次闲得发慌数了数,那间殿里已经供了四千多件"圣物",从她幼时啃过的磨牙骨到她昨日随手搁在榻边的一枚发簪,事无巨细,无一遗漏。
所以她此刻蹲在野地里,满手泥巴地往乾坤袋里塞破烂,心里竟生出一种隐秘的、近乎叛逆的快意。
这种快意维持了大约两个时辰。
余浔从一片碎石坡上探出头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魔云层里透出的红光愈发浓郁,将整片废墟染成暗沉的锈色。
她正盘算着往回走,忽然听见坡底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呜咽声,混在风声里,几乎不可辨。
她停住脚步,侧耳听了一息。
又是一声。这回她听清了——是兽类的哀鸣,又低又哑,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尾音带着颤抖。
余浔循声往下走,绕过几块半人高的断石,在一处坍塌了大半的石墙根下,看到了那头狼。
是狼,但瘦得几乎只剩骨架。浑身皮毛漆黑如墨,却大片大片地结着暗褐色的血痂,左后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断了。
它侧躺在地上,腹部微弱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从鼻腔里溢出的细小血沫。一双眼睛半睁着,瞳色是极浅的银灰,像两枚蒙尘的冷月,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余浔蹲下,与它平视。
狼没有动,也没有龇牙。
它只是看着她,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没有警惕,没有凶性,甚至没有求生的乞怜——只有一种漠然的、近乎认命的平静,仿佛它已经躺在那里等了很久,等死的来临,或者等一个无关紧要的路过者。
余浔伸手,指尖落在它耳后的皮毛上。
狼微微颤了一下,耳朵向后压平,却仍然没有反抗。
余浔的手指顺着它耳根摸下去,触到颈侧——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黑紫色,残余的魔气还在伤口里丝丝缕缕地腐蚀着肌理。
"……谁把你伤成这样?"余浔轻声问。
狼自然不会回答。它只是合上了眼睛,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来确认眼前这个人没有敌意,彻底昏了过去。
余浔蹲在那里,看着掌心沾上的暗红血迹,沉默了片刻。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废墟荒凉,四野无人,魔云低垂如盖。
距离此处最近的魔族聚居地也有近百里,就算她放出求援信号,卫队赶来至少也要大半个时辰,而这头狼的伤,等不了大半个时辰。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狼。
瘦骨嶙峋,伤痕累累,断了腿,中了毒,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地方,丢在路边任谁来看都是一头必死的废物。
温顺倒是温顺,连她摸它伤口都没哼一声。
余浔把乾坤袋解下来挂在石墙上,弯腰,将双臂探进狼的身下。
狼比它看起来更轻。轻得像一把枯柴裹了层皮毛,余浔轻而易举地把它抱了起来,拢在怀里。
狼的脑袋无力地垂在她臂弯间,呼吸滚烫而急促,温热的气息隔着薄薄的衣料扑在她胸口。
"别死啊。"余浔低头对它说了一句,然后抬脚往回走。
步子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灰斗篷的帽檐被风掀落,露出一张因加快步伐而微微泛红的脸。
废墟的碎石在她脚下簌簌滚落,惊起几只藏在石缝间的灰翅鸦。
鸦群扑棱棱飞上魔云,在暗红的天幕下盘旋一圈,朝着魔宫的方向去了。
余浔没注意到的是,怀中的黑狼在她说出"别死啊"三个字的瞬间,那双紧闭的银灰色眼皮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沉溺深渊的人,忽然听到了岸上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