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浔抱着狼一路疾行,脚程比来时快了三倍不止。
乾坤袋挂在腰间晃晃荡荡,里面那些灵草和破烂颠得七零八落,她也顾不上管。
到魔宫后门的时候,守卫的魔将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圣、圣女?!您这是——"那魔将的视线落在她怀里血肉模糊的狼身上,脸色霎时变了,"这畜生伤了您?属、属下这就——"
"它连站都站不起来,拿什么伤我?"余浔侧身避开魔将拔刀的手,往门里走,"去把御医堂的秦老给我叫来,就说我寝殿有伤患要治。"
魔将愣在原地,另一名守卫已经飞奔去传话了。
余浔穿过回廊时,沿途遇到的侍从、婢女、巡逻卫队纷纷跪了一地,个个面如土色,不是因为圣女突然出现,而是因为圣女怀里抱着一头浑身是血的妖兽。
玄寂半刻钟后赶到圣女寝殿时,那头黑狼已经被放在了余浔平日歇晌的矮榻上,垫了三层冰蚕丝褥——就是之前北境进贡那七十二匹中的一部分,蛊虫还没来得及死透,但给狼当褥子躺着倒也无妨。
秦老弓着背坐在榻边,手中魔光闪烁,正一点一点地祛除狼颈侧伤口里的腐毒。
"圣女,这狼身上共有十七处外伤,左后腿粉碎性骨折,颈侧那道伤口是蚀骨刃所致,下手的人至少是六阶以上的修为。"
秦老收回手,擦了把额上的汗,面色凝重,"最麻烦的是它体内有一股外来魔气,正在侵蚀它的经脉和妖丹。若是寻常妖兽,妖丹被腐蚀到这种程度早已爆体而亡,但这头狼……妖丹异常坚固,至今只裂了一道细缝,竟还能维持生机未绝。"
余浔坐在榻沿,一手撑在膝上,偏头看着昏睡中的黑狼。
秦老给它擦了药、扎了绷带,又灌了一碗续命汤,此刻它蜷在冰蚕丝褥上,断腿被夹板固定妥当,虽然仍是瘦骨嶙峋的模样,但至少呼吸平稳了些,不再冒血沫了。
"它什么时候能醒?"
"最快明日清晨。"秦老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圣女,此兽……品阶不明。老朽探查它妖丹时,触到一股极强的封印之力,像是有人刻意将它的修为层层锁死。但即便封印之下,残存的气息也绝非寻常妖兽可比。老朽斗胆猜测,这恐怕不是一头普通的黑狼。"
"嗯。"余浔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伸手摸了摸狼耳尖上那一小撮没沾血的绒毛,"然后呢?它还能不能站起来?"
秦老看着圣女落在狼耳朵上的手指,噎了噎:"……能。腿伤养好了便能站,但妖丹上的裂缝和经脉中的残余毒气,恐怕要三月以上才能彻底清除。这三个月内它不能用妖力,否则伤情反复,恐有性命之忧。"
"三个月不能用妖力。"余浔重复了一遍,指尖绕着那撮绒毛打了个圈,"那就是个废物了。"
秦老和玄寂同时僵住。
榻上的黑狼耳朵极轻微地动了动,像是听见了。
余浔没注意到,自顾自地从榻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废物好,没攻击性,不用操心。玄寂,让人去御兽司办个册子,往后这头狼就养在我这儿了。吃食按五阶妖兽的标准配,别给它喂生肉,烤熟了切碎了端上来。另外在卧榻边加一张狼榻,不用太大,能翻身就行。"
玄寂面皮抽搐:"圣女……您要把它养在寝殿里?"
"不然呢?"余浔歪头看他,"我捡回来的,我不养谁养?"
玄寂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躬身退下去安排了。
秦老也收拾了药箱告退,临走前又多看了那头黑狼一眼,欲言又止,终究什么都没说。
殿门合拢,纱幔垂落,寝殿里只剩下余浔和榻上昏睡的黑狼。
余浔站在榻边低头看了一会儿,月色星纱从穹顶投下来,笼在狼身上,那些绷带和药膏被映得泛了层微光。
狼的体型比她想象中更大,即便瘦脱了形,蜷起来也几乎占满整张矮榻,黑毛底下一根根肋骨隐约可数。
它闭着眼,呼吸匀长,银灰色的眼睑上覆着一层浅淡的睫影,竟有种奇异的……安静。
余浔蹲下来,手肘撑在榻沿上,凑近了看它。
近到能看清它耳廓内侧细细的银色绒毛,和鼻尖上那道几乎看不出来的浅疤。
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道疤,狼的鼻翼翕动了一下,温热的鼻息喷在她指腹上。
"以后跟着我。"余浔小声说,"吃好的住好的,没人再拿蚀骨刃砍你。你要是乖,等你伤好了我带你出去遛弯儿。"
狼没有回应。但它的呼吸声似乎更平稳了些,原先紧攒的眉心——如果狼有眉心的话——也渐渐松开了。
余浔笑了笑,站起身褪了外袍,钻进自己的大床里。
玄铁铃随着她动作叮当作响,她扯过锦被裹住自己,侧过身面朝矮榻的方向。
隔着三丈距离,能看见榻上那团黑乎乎的影子,一耸一耸的,是狼在呼吸。
魔宫的夜晚总是过分安静,安静到余浔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从前她总觉得这种安静叫人发闷,今晚却好像有了点不同——榻上多了个呼吸声,虽然又轻又浅,但确实在那儿。
她闭上眼,嘴角弯着,比昨日入睡快了许多。
翌日清晨,余浔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的。
她迷迷瞪瞪睁开眼,循声望去,就见矮榻上的黑狼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侧着头,用鼻尖去够榻边矮几上搁着的一碟蜜饯——那是昨晚凌霜送来的,说是新进贡的南境蜜渍血梅,余浔睡前尝了两颗,剩下的随手搁在了几上。
狼的鼻尖已经碰到了碟沿,蜜渍梅子的甜香钻进鼻腔,它银灰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不太习惯这样甜腻的气息,却没有退开,反而小心翼翼地拱了拱碟子。
"你不能吃那个。"余浔从床上坐起来,长发蓬乱,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空腹吃蜜饯伤胃。"
狼的动作倏地顿住。它缓缓转过头,望向大床的方向,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在晨光里像是融了两片薄薄的霜雪,清凌凌的,不躲不闪地看着她。
余浔赤脚走过去,蹲在榻边,伸手揉了揉它的头顶。
黑狼没有躲,耳朵向后压了压,温顺地贴着她的掌心。
"记住了,"余浔戳了戳它的鼻尖,"你叫……"
她歪头想了想,目光落在窗外初升的魔阳上,暗红的日轮正从魔云边缘一寸寸地拱出来,把整座魔宫镀了层暖融融的锈金色。
"叫阿烬吧。"余浔说,"烧尽了灰烬,也能再站起来的那种。"
狼看着她,银灰色的眼底映着那轮暗红魔日,像冰湖里沉了一团余火。
良久,它极轻地"呜"了一声。
余浔笑弯了眼,一把将它整个脑袋搂进怀里揉了两把。
"阿烬,乖。以后你就跟本圣女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