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余浔预想中快。
她只是抱着阿烬在寝殿里窝了三天,第四天清晨推开殿门出去透风时,沿途遇见的每一个魔侍、每一个守卫、每一个路过的大小魔官,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往她身后飘——飘向那头亦步亦趋跟在她脚边的黑狼。
阿烬走路还不太利索,左后腿打着夹板,每一步都慢吞吞的,三条好腿撑着瘦骨嶙峋的身子,尾尖微垂,脑袋低着,皮毛上还有大片没长好的疤痕,怎么看怎么寒碜。
它跟在余浔身后约莫三尺远的地方,既不凑近也不远离,余浔停下它就停下,余浔拐弯它就拐弯,像团沉默的影子。
"圣女殿下安好。"迎面走来一位身着玄紫锦袍的青年,腰间佩着品阶不低的黑曜石玉牌,玉牌正中刻着一枚狼首纹——是狼族的外交使臣。
他面带微笑,朝余浔深深一揖,目光却落在她身后的阿烬身上,只一瞬,便收了回去。
"狼使大人远道而来,有事?"余浔在廊下站定,抬手抚了抚阿烬耳后的绒毛,语气随意。
阿烬顺势将脑袋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狼使嘴角的笑容纹丝不动:"属下受狼尊之命,送来今岁岁贡清单,请圣女过目。"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骨简,双手奉上,"另外……属下斗胆多问一句,圣女殿下身后这头狼,看着像是……族中血脉?"
余浔接过骨简,随手翻了翻,头也不抬:"路边捡的。"
狼使的笑容顿了一顿:"路边……捡的?"
"嗯。奄奄一息躺在废墟里,断了腿,身上十七道口子,妖丹都快碎了。"余浔终于抬起眼,那双桃花眼里盛着点捉摸不透的笑意,"怎么,狼使大人认识它?"
狼使的目光再次掠过阿烬。阿烬安安静静地站在余浔腿边,银灰色的眼睛低垂着,看也不看狼使一眼。
它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妖力波动,像一头再普通不过的野兽——甚至连野兽都不如,瘦弱、伤残、毫无攻击性,扔进狼群里恐怕连食腐的资格都轮不上。
狼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随即又恢复成滴水不漏的恭谨:"属下眼拙,认不出。只是见它通体漆黑、瞳色银灰,与狼族上古典籍中记载的'玄月银瞳'一脉有些形似,这才多嘴一问。圣女莫怪。"
"不怪。"余浔把骨简卷好塞进袖中,"岁贡我收了,替我向狼尊问好。另外——"她弯下腰,两只手捧起阿烬的脸搓了两搓,把狼脑袋揉得东倒西歪,"这头废狼是圣女私宠,谁都不许打它主意,听见没?"
廊下立着的守卫、侍从、以及狼使齐齐躬身:"属下不敢。"
余浔满意地拍了拍阿烬的头顶,继续往前溜达。身后隐约传来狼使和守卫低低的议论声,隔着回廊转角,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
"……圣女怎么养了头废狼?堂堂魔渊圣女,坐骑怎么也该是五阶以上的妖兽……"
"嘘,小声点。圣女乐意,咱管得着么?反正就一养伤解闷的玩意儿,等伤好了估计就放归山野了……"
"伤好了?你看那副骨头架子,能站起来走路都算祖上积德……"
余浔脚步未停,嘴角的笑意却深了些。她低头看阿烬,阿烬正好也抬起眼来看她,银灰色的眸子里映着她玄黑短打的倒影,安安静静的,像湖面照月。
"听见没?"余浔蹲下来,伸手点了点它的鼻尖,"全魔渊都说你是废狼。'
阿烬眨了眨眼,耳朵向后压平,温顺地舔了一下她指尖。
"不过没关系。"余浔站起身,重新朝前走,步履轻快,灰斗篷在身后拂起小小的风,"废物好,废物没人惦记。你就好好待在我身边,等我哪天腻了——"
她停了一拍。
阿烬也停住,仰头看她,银灰色的眼瞳里那抹冷月的色泽忽然深了些。
余浔低头对上它的视线,顿了一息,笑着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算了,走,带你去御膳房偷肉吃。玄寂管得严,那老头成天念叨'圣女饮食需按规制',烦死了。咱俩偷偷去,我给你烤羊腿。"
阿烬的尾巴尖极轻地翘了一下。
余浔没看见,已经转身拐进了通往御膳房的偏廊。
狼跟在她脚后,三条好腿跛着,走得慢,但每一步都稳稳踩在她走过的脚印上。
廊外,魔阳正一点一点攀上宫墙,暗红的光漫过飞檐翘角,把圣女和狼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处,像一幅歪歪扭扭的墨画。
御膳房里很快传来锅碗瓢盆摔打的声音,混着余浔压低嗓音的催促和厨子们兵荒马乱的跪拜声,间或夹一两声狼的轻呜。
一片兵荒马乱之中,角落里那碟原本要给余浔做例汤的上品魔羚后腿肉,被某头看起来"站都站不稳"的黑狼,用鼻尖拱进了自己的食盆里。
厨子回过神来时,狼已经叼着那块肉,跛着脚,从容不迫地跟着圣女的裙角出了膳房。
全程没有一丝妖力。
全靠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