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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06 20:30:30

阿烬的伤养得比秦老预想中慢。

头一个月,它大多数时候蜷在矮榻上昏睡,偶尔醒了便慢慢挪到余浔脚边,把脑袋搁在她膝上,银灰色的眼睛半阖着,像一盏快要熄了的灯。

余浔在榻上看书、理账、听凌霜汇报魔宫事务,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趴着,时而用鼻尖蹭蹭她的手指,不扰人,不闹腾,乖得几乎让人忘了它存在。

秦老每隔三日来复查一次,每次诊完脉面色都不太好看:"妖丹裂缝愈合极慢,经脉里的蚀骨毒虽然清了大半,但残留的部分像生了根似的盘踞在妖丹外围,驱之不去。圣女,这狼体内的封印远比老朽最初预判的更加复杂,像是……层层叠叠的锁,每一道都出自不同人之手。有些是封它修为的,有些是封它记忆的,还有几道……老朽竟看不透用处。"

余浔听完,也只"嗯"一声,继续给阿烬梳毛。

狼毛黑亮滑顺,沾了星纱的光泽,摸起来像揉一把浸了月色的绸缎。

阿烬被她梳得舒服了,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咕噜声,尾巴在地上懒懒扫了半圈。

"看不透就别看了。"余浔说,"它现在是我养的,活着就行。"

秦老欲言又止地看着那一人一狼,最终躬身退了出去。

到第二个月,阿烬能站稳了。断腿拆了夹板,走路虽然还微跛,但不再摇晃。

它开始主动跟着余浔去更多地方——御花园、藏书阁、练功场,甚至余浔去东殿巡视那群小魔崽子修炼时,它也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小魔崽子们对狼兴趣大得很,三五成群围上来想摸,阿烬就往余浔腿后躲,银灰色的眼睛低垂着,不龇牙也不叫,把自己缩成一团黑乎乎的毛球。

"圣女圣女!它叫什么名字?"

"阿烬。"

"它怎么这么瘦啊?"

"养伤呢,胖了你们更想摸。"

"圣女我能喂它肉干吗?"

"问你玄寂爷爷去。"

小魔崽子们叽叽喳喳散开,余浔低头看阿烬,见它鼻尖上沾了不知谁塞过来的一粒碎肉末,蹲下来用袖子给它擦了。

阿烬抬眼看她,冷月似的眸子在魔宫昏暗的光线里亮了一瞬,忽然伸出舌头,极快地舔了一下她的下巴。

余浔愣住,随即笑出声:"胆子肥了啊。"

阿烬耳朵往后一压,又把脑袋埋进她掌心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魔宫上下渐渐习惯了圣女身后那头跛脚黑狼,起初的窃窃私语也少了——毕竟一头连妖力都使不出来的妖兽,实在构不成什么谈资。

顶多有人私下议论"圣女善心大发养了个累赘",说完也就忘了,比不上一碟新到的贡品值得关注。

直到那一日,北境三族的使臣又来了。

这回领头的换了一位,据说是北境新上任的狼族副统领,名唤赫连野,身材魁梧如铁塔,面容粗犷,一头灰白长发编成数十条细辫垂在肩后,腰悬一柄比寻常人小臂还长的弯刀,往大殿里一站,像是搬了座山进来。

余浔坐在高位上,阿烬趴在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她的裙摆。

"圣女殿下。"赫连野的声音也像山石滚落,瓮声瓮气地回荡在殿中,"属下奉北境三族共主之命,来向圣女讨个恩典。"

余浔一手撑着下巴:"说。"

"三日前,北境狼族丢失了一头幼狼。月龄尚浅,皮毛黑如玄铁,眼瞳银灰,额间有一道极淡的银纹。"

赫连野一字一句说着,铜铃般的眼直直望向余浔脚边,"族中长老以追魂术探查,痕迹指向魔宫。圣女殿下——您脚边这头狼,可否让属下验一验?"

殿中安静了一瞬。余浔低头看阿烬,阿烬也正仰头看她,银灰色的眼瞳干干净净,深处不见情绪,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

"你说它是什么?"余浔笑了笑,语气懒散,"北境狼族的幼狼?"

"正是。"

"赫连副统领,"余浔直起身,手肘撑在膝上,微微前倾,"你是在说,本圣女偷了你们北境的狼?"

殿中温度骤降。两侧的魔侍和守卫同时握紧了兵刃,无形的威压从高位上漫下来,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洇散开去。

余浔虽然常日慵懒,但七阶巅峰的修为摆在那里,认真起来时的气势足以让整座大殿噤若寒蝉。

赫连野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却硬撑着没有退:"属下不敢揣测圣女神威,只是这狼的形貌特征与族中走失的那头幼狼几乎一致。若圣女能容属下近前查验一番,若证明并非同一头,属下愿以十倍岁贡向圣女赔罪。"

余浔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她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下高阶,黑纱长袍曳地无声。

脚踝上的玄铁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脆。

她走到赫连野面前三尺处停下,微微侧身,朝脚边的阿烬招了招手。

阿烬站起来,跛着左后腿,一步步挪到她身侧,温顺地贴着她的小腿蹭了蹭。

余浔弯腰,一手揽过阿烬的脖颈把它半抱起来,另一手抬着它的下巴,把狼脸转向赫连野。

"看吧。"她说,"看清楚了。"

赫连野屏住呼吸,俯身凑近。

铜铃眼在阿烬身上来回扫了三遍,目光格外仔细地停留在额间——那里干干净净,一层黑色短绒覆盖着额头,没有任何银纹的痕迹。

他又伸手想去扒阿烬脖颈处的毛查验下面有没有烙印,指尖刚探出去三寸——

"呜。"

一声极低极轻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呜声。

阿烬歪着头,银灰色的眸子安安静静地看着赫连野伸过来的手指。

那眼神温顺、无害、甚至有点怯,像是被吓到了往后缩了缩,整张脸埋进余浔的臂弯里。

但赫连野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额上的汗陡然密了一层。旁人看来,那只是一头怕生的废狼在躲,可赫连野在那一瞬间感受到的东西,只有他自己清楚——那双银灰的眸子看过来时,一股极其古老、极其沉重的威压从狼身上无声无息地漫出,像是深海最底处的暗流,表面风平浪静,底下足以绞碎龙骨。

那股威压精准地、只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持续不到半息,便收了回去,快到让赫连野以为只是错觉。

但他的手,已经再往前伸不了一寸。

余浔察觉到了什么,低头看阿烬,阿烬正把鼻尖往她袖口里钻,蹭来蹭去的,像在撒娇。

"看完了?"余浔抬眼。

赫连野收回僵在半空的手,退后一步,粗犷的面孔上血色褪了大半。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朝余浔深深一躬:"是属下眼拙,看错了。此狼额间无纹,皮毛光泽干涩,瞳色虽似但灵光暗淡,与族中幼狼……确实不同。属下冒犯,请圣女降罪。"

余浔把阿烬整个捞起来抱在怀里,狼脑袋搭在她肩窝上,尾巴自然垂落,一晃一晃的。

"十倍岁贡。"她说。

赫连野脊背一僵:"……是,属下回去便筹备。"

"还有。"余浔抱着狼往殿后走,头也不回,"告诉你们共主,往后不要再拿这种莫须有的由头来扰本圣女清净。本圣女养什么,不养什么,轮不到旁人来指手画脚。"

赫连野跪了一地。

余浔抱着阿烬穿过偏廊时,阿烬窝在她怀里,鼻尖贴着她颈侧,温热的呼吸喷在皮肤上,痒痒的。

余浔伸手挠了挠它耳根,低声笑道:"听见没?北境狼族的幼狼。他们可真敢编。"

阿烬的耳朵轻轻抖了抖。

余浔没看见的是,它那只搭在她肩头的爪子上,焦黑的肉垫底部,有一道极淡极淡的银色纹路正慢慢隐去。

那纹路的形状,像一轮小小的弯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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