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恬恬!”
门外,周素珍响亮的大嗓门传了进来。
“六点半了,快起床!再磨蹭下去,早自习该迟到了!”
还是那副凶巴巴的语气,气力十足,恨不得冲上楼拎人。
徐清恬鼻尖突然一酸。
那是妈妈的声音,她已经很久没听见了。
喉咙干涩的厉害,她勉强应了一声。
“好,来了。”
声音又轻又哑。
门外的人显然听见了,脚步踩过走廊,老旧楼板随之轻响,很快又急匆匆的远去。
扶着冰凉的洗手台,徐清恬慢慢蹲了下去。
脸被她埋进臂弯里。
肩膀控制不住的发抖。
她死死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上辈子,她胆小怕事,成年后也依旧畏缩,从来不敢争抢。
明明在意的要命,嘴上却总说无所谓。
到头来,她在别人的订婚宴上挨了巴掌,被泼了果汁,最后还替人挡了刀。
连一句完整的反驳都没能说出口,她的命就没了。
真窝囊。
可现在,她抹了一把脸,缓缓站起身。这一世还打算继续忍吗?
不了。
这辈子,打死也不了。
……
厨房里,周素珍正把油条和豆浆往桌上摆。
她个子高,身形胖壮,胳膊粗实,宽大的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油点,干活时动作一向利索。
听见动静,周素珍一抬头,瞧见徐清恬光着脚,眉心顿时拧紧了。
“你咋光着脚就出来了?地上不凉啊?”
声音又大又冲。
熟悉的让人鼻酸。
站在原地看着她,徐清恬的眼圈一下又红了。
她没说话,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周素珍。
脸紧紧埋进母亲的肩窝。
周素珍身上带着油烟味、洗衣粉味,还有刚做完早饭的热气。
都是最普通的味道。
却让徐清恬悬着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闭上眼,她的眼泪无声洇湿了周素珍的后背。
……
许多年前的事,浮现在她脑海里。
小时候,爸爸把她送去农村奶奶家,说想再给她生个弟弟,以后姐弟俩也能有个伴。
那时候周素珍忙着生计,实在分身乏术,只能同意。
可奶奶并不疼她。
尤其小姑带着表弟回来时,她总是家里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个。
有一天早上,醒来时的徐清恬发现屋里空荡荡的。
没人。
也没饭。
饿的实在难受,她翻来翻去都找不到吃的,只能舀两口凉水垫肚子。
等的无聊,她便顺着大路往外走。
后来,她看见斜坡下有个湖,水里还有小鱼摆着尾巴游来游去,小孩子贪玩,她蹲下去想捞一条,谁知手没撑住,整个人面朝下栽进了水里。
冰冷的湖水瞬间漫过头顶。
鼻腔、耳朵、喉咙,全被水堵住。
那种窒息感,隔了这么多年,她依旧记的清清楚楚。
幸好有个来钓鱼的人经过,及时把她捞了上来。
她这才活了下来。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奶奶和小姑带着表弟去了市里。
唯独把年幼的她留在了家里。
那次落水以后,她的身体便越来越差,动不动就发烧生病。
周素珍知道后,跟奶奶狠狠闹了一场,说什么也要把她带回身边。
再后来,徐清恬从小姨嘴里听说,爸爸妈妈为这件事吵了一次又一次。
爸爸最终还是向着奶奶,又听了几句挑拨的话,干脆扔下妻女走了。
这些年,独自照顾她、维持这个家的,一直都是周素珍。
天没亮就去进货,白天守着店,晚上还要扒拉账本。
店里的货架要整理,饭要做,客人也要招呼。哪一样都不能停,只要停下来,她们娘俩的日子就过不下去。
周素珍嘴上凶,下手也重。
小清恬犯了错,她打起来从不含糊,信的就是棍棒底下出孝子那一套。
不过,自从爸爸丢下她后,小清恬就总怕妈妈也不要她,有一段时间,小小的她每天都过的惶恐不安,好在这么多年过去,她一直很乖很懂事,妈妈也从没丢下过她,她心里始终都记着这份好。
被闺女从背后这么一抱,周素珍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厚实的手本来都要拍下去了。临到半路,那力道又收了回来,只轻轻拍了拍徐清恬的手背。
那只手平时往桌上一拍,能发出很大的声响。这会儿落在她手背上,力气却轻的几乎感觉不到。
“咋了这是?都这么大了,还跟妈腻腻歪歪的。”
嘴上虽然嫌弃,声音却没刚才那么硬了。
“赶紧去洗漱吃饭,吃饭还得花时间,再晚可真迟到了。”
徐清恬鼻尖发酸,闷闷的嗯了一声。
“妈。”
“嗯?”
“这辈子,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她的声音细细软软,每个字却都说的格外清楚。
周素珍没听懂这句话里的分量。
她只当女儿一大早犯黏糊,又担心她是不是病了,忙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没发热。
这下,周素珍才松了口气。
平时总凶巴巴的脸难得缓和下来,眼角也挤出了几道褶子。
“行行行,妈等着。”
她把油条往盘子里一放,又故意板起了脸。
“你要是没做到,看我到时候咋收拾你。”
顿了顿,她又忍不住念叨起来。
“等你考上名牌大学,找个好工作,再找个好女婿,妈以后也就能跟着享福喽。”
抱着她的徐清恬,轻轻应了一声。
“好。”
她没敢缠周素珍太久,杂货店里大大小小的事全靠她一个人处理,进货搬货、看店做饭,还有那些算的她头疼的账。
上一世,徐清恬总觉得妈妈凶,管的多,骂人的话也难听。
可直到后来她才明白。
周素珍不会说软话。
她只会把烫嘴的豆浆端到她面前,把厚被子晒的暖烘烘的,还会嘴上骂着贵,手里却偷偷给她多塞一个鸡蛋。
就连那些凶巴巴的催促,里面也都是关心。
松开手后,徐清恬穿好鞋,转身去了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她的眉眼模样乖巧又安静。
可下一秒,她眼里的温度慢慢退了下去。
能回来,很好。
这一次,她要保住自己的命。
身体也要养好,成绩更要提上去。
拿起牙刷后,徐清恬不紧不慢的挤上牙膏。
妈妈刚才说,让她考名牌大学,再找个好工作。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徐清恬忽然笑了。
妈,格局小了。
她要先把身体养回来,把分数提上去,一步一步改变自己。
强大到廖雪莹的嫉妒,也影响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