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笙把车停在村口的大樟树下,背上登山包,锁了车门。
车锁落下的“咔嗒”声在雾里显得格外清脆,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很深的水里,半天听不见回响。他站在车旁,环顾四周。雾已经散了不少,但天也全黑了。村寨里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像是从很旧的油灯里漏出来的。
他摸出随身携带的强光手电,没开。先让眼睛适应了半分钟的黑暗。
视力适应之后,他看清了村里的主干道。青石板铺成,缝隙里长满了苔藓和细小的蕨草。两旁是侗族典型的干栏式木楼,黑瓦斜顶,杉木墙体,底下一层养牲畜、堆柴火,上面住人。有些木楼的外墙上还挂着成串的红辣椒和干玉米,在雾气里颜色暗沉,像凝了一层干血。
陆笙迈开步子,沿石板路往里走。
走出十几步,他就察觉到了第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太安静了。
不是深山里该有的安静。深山的夜,至少该有虫鸣,有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有远处溪涧里的水声。但这里什么都没有。连他自己的脚步声都被石板路下的青苔吸走了一半,踩上去闷闷的,发不出回声。
村寨像是被一口无形的钟罩住了。
陆笙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点。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要么是动物本能避开了这里,要么是这里有什么让它们不敢出声。
他又走了两分钟,看见了第一个村民。
那是一个中年女人,蹲在一栋木楼前的石阶旁,用一把竹扫帚扫地。扫帚和石阶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死寂的村子里,简直像用刀刮骨头。女人扫地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每一扫都精准地覆盖前一次扫过的地方,像是某种仪式,又像是一台卡在循环里的机器。
陆笙走到她面前时,她连头都没有抬。
他放慢了脚步,借着旁边木楼窗口漏出来的微光,打量了这个女人一眼。她穿着侗族常见的蓝靛染布衣,头发在脑后盘成髻,插着一根银簪。露出来的手腕很细,皮肤发青,像很久没晒过太阳的人。
“你好,”陆笙开了口,“请问村里有住的地方吗?”
女人的扫帚停了一拍。
然后她又继续扫,动作没有一丝变化,扫过的位置还是刚才那片青石板。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在低声哼一句没有调子的歌:“往前走,鼓楼旁,有家民宿。”
陆笙等了几秒,看她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便道了谢,继续往前走。
他走出十几步后,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扫帚停在半空中,头微微侧向他的方向,像是在黑暗中注视他。但她的脸藏在檐下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陆笙转过头,继续走。
越往村寨深处走,越觉得那些木楼间的巷道窄得逼仄。有些地方两个人并肩走都困难,两侧的高墙把天空切割成一条细长的黑线。偶尔有一户人家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来一点火塘的光,还有人在低声说话,但他听不清内容,只能捕捉到几个含糊的音节,像是侗语,又像某种他完全陌生的语言。
接着,他看见了那些孩子。
三四个,都蹲在一条巷子的拐角处,围成一圈,不知道在看什么。他们穿着深色的衣服,个头很小,从背影看,最大的也不过七八岁。陆笙走近时,他们齐刷刷地回过头来。
那一瞬间,他的脚步停了。
那些孩子的脸都很瘦,颧骨撑着薄薄的皮肤,但眼睛却很大,黑得过分,像两个深不见底的孔。他们看他的眼神,没有好奇,没有警惕,没有孩童见到陌生人时该有的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让他很不舒服的平静,平静得近乎漠然。像在看一件早就见过、早就知道会来的东西。
为首的一个男孩站了起来。他大约八岁,赤着脚,膝盖上有几处旧伤疤,已经结成了暗紫色的痂。他盯着陆笙看了几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陆笙后脊发凉的话。
“你家里的人,我认识。”
陆笙没动。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登山包的肩带,身体重心微微前倾,这是他遇到突发状况时的本能姿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你认识谁?”
男孩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扯动了一点,但他的眼睛没有笑。
“陆望山嘛,”男孩说,“个子很高,右耳朵后面有颗黑痣。爱抽叶子烟,走路左腿有点跛。”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常,像在背一段早就熟透了的课文,“他从山洞里出来的时候,满脸都是金粉,指甲缝里也是。”
男孩停顿了一下,歪了歪头,看着陆笙。
“你跟他长得不像。但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四周的雾仿佛又浓了起来。
陆笙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胸口,很沉,很稳。他蹲了下来,平视男孩的眼睛。这个动作让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他能看清男孩瞳孔里映出的自己——一个蹲在黑暗巷口的成年男人,背后的雾气正缓缓流动。
“你今年几岁?”陆笙问。
“十岁。”男孩说。
“陆望山是哪一年来这个村子的?”
男孩眼睛都没眨一下,脱口而出:“光绪三十二年。同来的还有十四个人,有个叫赵石头的挑夫,有个叫林老二的铁匠,还有个贵阳来的账房先生,姓潘。他们都死在了洞里,只有陆望山爬了出来。”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补了一句,“但陆望山也死了。他出来之后没活过三天。”
陆笙沉默了很久。
光绪三十二年,就是1906年。曾祖父陆望山确实是那一年离开了老家,说他去黔东南挖矿,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家里留下的那半张图纸上,有一行模糊的小字,他找过字迹鉴定专家,能辨认出的只有“光绪三十二年”和“述洞”三个字。
“你见过他吗?”陆笙问,声音轻得几乎像是在问自己。
男孩摇了摇头:“我没见过。但我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他死的那天晚上,下着大雨。他躺在村口那棵樟树下面,眼睛睁着,嘴里不停地喊‘别挖了,别挖了’。后来雨水灌进他嘴里,他就没声了。”男孩低下头,用赤着的脚趾拨弄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村里人都说,他是被山洞里的东西找上了。尸体不能进寨,就埋在乱葬岗。”
男孩说完,转身钻进了巷子深处。另外几个孩子也跟着跑掉了,赤脚踩在石板路上,居然一点声音都没有。
陆笙在巷口蹲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酸,但他没在意。他的思绪在高速运转,试图从男孩的话里分辨出可信的成分。十岁的孩子,能记住这些细节?他确实见过像这样记忆力超常的山里孩子,偏远地区有些孩子没有太多外界信息干扰,对村寨里口口相传的旧事记得特别清楚。但那些孩子不会说“我记得”,而会说“我爷爷说过”。
“我记得。”那个男孩说的是“我记得”。
像他自己亲身经历过一样。
他继续往前走。石板路两旁的门窗紧闭,但他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正从窗缝里、门板后注视着他。目光像附着在皮肤上的水汽,凉而黏。
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座鼓楼。那鼓楼很高,至少有七层,飞檐翘角,在雾里只能看清最底下两层,再往上的结构像被夜空吞掉了一样。鼓楼旁,果然有一栋三层的木楼,门头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用红漆写着四个字:“鼓楼人家”。
门半掩着,里面亮着灯光。
陆笙走上前去,推开了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堂屋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张木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一面蜡染布,布上绣着一条盘成一圈的蛇,蛇头在中央,嘴里衔着一朵金色的花。
陆笙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迈进去。他的目光落在蜡染布上,那朵金色的花忽然让他想起了一件事。曾祖父遗物里的半块鎏金残片,对着光看的时候,表面隐约有些花纹。他之前一直以为只是长期埋在土里形成的锈蚀纹路。
但现在他忽然想起来了。那花纹的形状,跟这条蛇嘴里衔着的花,几乎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