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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06 21:38:56

民宿老板娘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

她大约五十来岁,身材瘦小,背微微有些佝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煤油灯的火苗很小,黄色的光只照亮了她下半张脸,额头和眼睛都陷在阴影里。她看见陆笙站在门口,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把灯往桌上一放,拉开一条长凳,用袖子擦了擦,动作很慢。

“住店?”她问。

“住店。”陆笙说。

“几晚?”

陆笙想了想:“三晚。”他故意说了一个不算长也不算短的时间,既显得自己只是一个普通过路客,又给自己留了充足的调查余地。

老板娘没再多问,转身从墙上取下一串铜钥匙。钥匙有大有小,串在一根发黑的红绳上,最粗的那把几乎有小孩手臂大小。她挑出一把中等大小的铜钥匙,放在桌上。

“二楼尽头那间。门锁有些涩,要往上提着点开。”她的声音很低,像在跟桌上那盏煤油灯说话。

陆笙拿起钥匙,问了一句:“隔壁有人住吗?”

老板娘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背对着陆笙,正在把剩下的钥匙重新挂回墙上。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把她的影子投在木板墙上,拉得又细又长。

“没有。”她说,“隔壁没住人。”

陆笙没再说话,拎起登山包上了楼。

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别人的肋骨上。二楼的走廊很窄,一侧是贴着旧报纸的木板墙,另一侧是一排朝外的木格窗。窗子没关严,夜雾从窗缝里钻进来,在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水汽。他走到尽头,找到那扇门。

门是杉木做的,正中镶着一块黄铜门环。锁孔边缘有一道很新的划痕,像是最近被人从外面撬开过。陆笙蹲下来看了一眼,那道划痕里的木纹颜色和旁边不同,露出新鲜的白茬。他伸出手指比了一下,是钥匙反复试探留下的痕迹。

他直起身,把钥匙插进去,往上提着拧了一圈半。锁舌弹开,门“吱呀”一声向后退去。

房间不大,靠墙放着一张木床,床上的被褥倒是干净,蓝底白花的粗布被面,叠得整整齐齐。一张方桌,一把竹椅,墙角有个脸盆架,上面搁着搪瓷脸盆和一面挂壁圆镜。窗户朝后山方向开,外面雾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陆笙把登山包放在桌上,第一件事是拉开窗帘,打开窗户。

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涌了进来,比楼下的雾更浓,也更冷。他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外面的雾气里似乎有极细微的流水声。那声音若有若无,像是从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他判断了一下方位,后山的方向,和自己那张图纸上标注的金矿入口大致吻合。

他关上窗,开始做进入陌生环境后的固定流程:检查房间。

先看床底,除了积灰,什么也没有。再看桌底,同样干净。墙上的报纸已经泛黄,有些地方起了霉斑,像一片片灰绿色的瘢痕。他凑近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是1998年的本地县报。报纸上有一则社会新闻,标题是“黎平县开展矿产资源开发秩序整顿”,报道内容他大致扫了一眼,提到了几处偏远山区的私采金矿。字迹被水渍泡得模糊不清,但那个“述洞”二字还隐约可辨。

他正要把目光移开,忽然顿住了。

报纸上那张配图,拍的是某处被查封的金矿洞口。画面黑白,洞口用几根木条钉着,里面黑乎乎的,看不出进深。但洞口的岩壁形状,和半张图纸上的标注位置又对上了。

陆笙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去掀那张报纸。他想看看下面的墙面有没有别的痕迹。

报纸黏得很紧,他揭开一个角,下面的墙面是深褐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过。他凑近闻了一下,有股淡淡的土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太甜了。那种甜让他胃里一阵翻涌,像烂透的水果混着铁锈。

陆笙把报纸重新按了回去,压下心头的异样。他脱下外套,打开强光手电立在桌面上当台灯用,然后在竹椅上坐下,开始在本子上记录。

“入村第2小时。无虫鸣。村民行为异常。十岁男童,详细描述陆望山入寨时间及死亡经过,自称‘记得’。”

他写到“记得”两个字时,停了一下,在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记忆来源不明。排除遗传性隔代记忆传递的常规可能。需进一步核实。”

写完,他看了一眼窗外。雾似乎更浓了,把后山的轮廓完全吞没。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九点二十。温度计显示室温只有八度。

陆笙决定早点休息。明早天一亮,他要去一趟村口那棵樟树附近,看看有没有男孩所说的乱葬岗。如果曾祖父的尸骨真的埋在这里,总能找到一些痕迹。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躺到床上,关了手电。房间里陷入一片漆黑。

他通常不认床。常年野外露宿的人,枕着石头都能睡着。但今晚不一样。他躺了很久,意识始终处于半睡半醒之间。身体很累,后脑却异常清醒,像有一根钢丝在脑子里绷着,轻微震颤。

耳边的敲击声又响起来了。

咚。

咚。

咚。

这一次,声音的来源似乎不在他体内了。就在墙的那一侧,床头左边,不到两米的距离。他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墙壁轮廓。

咚。咚。咚。

有节奏的,像有人拿着一把短柄铁锤,不紧不慢地敲打岩壁。每一声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一致,精准得不像活人。

陆笙没有动。他保持侧卧的姿势,屏住呼吸,仔细辨认声音的方向。经过几秒钟的判断,他确定声音来自隔壁房间。而且那敲击的位置在缓慢移动,从床头的墙根,渐渐移向窗户的方向,像是有人蹲在隔壁地上,一边敲,一边挪步。

他坐了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慢慢走到墙边,把耳朵贴了上去。

墙很薄,是单层杉木板。他能听见更细微的声音了,那敲击声变得很闷,每敲一下,都有细微的沙土簌簌落下的声响,像在墙里面挖什么东西。紧接着,他听见了一个人的呼吸声。

很浅,很慢。

那呼吸就在墙另一面,与他的耳朵只隔了三指厚的木板。

陆笙抓起手电,拉开房门,两步跨到隔壁门口。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他握住门把手拧了一下,锁着。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串铜钥匙,找到了隔壁那把,试探着插进去。锁孔很松,几乎没怎么用力就拧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手电光扫进去。这间房和陆笙那间布局一样,床、桌、椅,但被褥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墙角结满了蛛网,显然很久没人住过。地板上没有脚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潮湿霉味。

他慢慢走进去,手电光柱一寸一寸地扫过地面和墙壁。

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向自己刚才贴着的那面墙。墙根处,有一小撮新鲜的灰白色粉末,堆积在木板和地面的接缝处,粉末的形状像半个小锥。陆笙用手指蘸了一点,在光下看了看。

是岩粉。

他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颗粒感很强,其中混着许多微小闪亮的金色颗粒。他把手放到眼前,仔细辨认。

那金色颗粒的确切颜色,不是普通沙金那种明黄,而是偏暗的赤金色,像被火烤过又冷却下来的铜。每一粒都极其微小,在强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泽。

就是他熟悉的那种矿粉。他以前在云南一座老旧金矿做研究时,见过类似的伴生矿样品。但那些样品里,金色颗粒的纯度极高,几乎不含任何杂质。而眼前这些颗粒里,似乎还混着一些暗红色的细丝。

他用指甲拨了拨,那丝状物是软的,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

陆笙的手突然顿住了。

他想起自己在车上看的最后一份资料里,曾提到一种特殊的生物标志物——某些寄生虫的卵囊在显微镜下会呈现出发丝状的包囊结构。

他把那撮岩粉包在纸巾里,收进了衣袋。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手电光扫过了房间墙角。在脸盆架后面的墙角处,有一道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的缝隙。那道缝隙周围的墙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

每一个孔,都和墙根处那撮粉末的形状一样,呈锥形。

陆笙将手电光对准其中一个孔。那孔内壁光滑,螺旋状,像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高速旋转着钻出来的。

他蹲下来,凑近了看。

孔里很黑,很深,光柱打进去都照不到底。他维持着蹲姿,瞳孔微缩,脑子里飞快转动。这间房的地形和走势,和他房间的墙根并不是完全对应的。隔壁房间的墙,和他房间的墙之间,应当有一个夹层。

有人在这间房里,朝墙面钻孔。每钻一个,就停一下。像在找什么。

他站起来,正要退出房间,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耳鸣从耳道深处涌上来,像一堵看不见的水墙砸进脑子里。陆笙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墙。手电掉在地上,滚了半圈,光柱横射出去,照出满屋飞舞的灰尘。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意识像被人从后脑抽走了一根线。头痛欲裂。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两秒,也许更久,他重新找回了焦距。

手电还躺在地上,光柱照着墙壁。四周静得可怕。陆笙慢慢蹲下,捡起手电。他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间漆黑的空房间里。

他想不起自己为什么来这个村子了。

只有耳朵深处,那敲击声持续不断地响着。一下。又一下。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的食指和拇指上沾着些亮晶晶的粉末,金色的,很细。

这是什么?

门外的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赤着脚踩在木板上,一步,一步,朝他的方向走来。

陆笙关掉手电,屏住了呼吸。

那脚步声在隔壁房间门口停住了。停了几秒。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像从未有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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