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等他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坐在了床沿上。窗户开着,夜雾正从外面涌进来,在窗台上凝成细密的水珠。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十点零四分。从离开房间去隔壁探查,到重新坐回这里,中间至少有四十分钟的空白。
他对这四十分钟没有任何印象。
陆笙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本工作笔记。他想趁着记忆还算清晰,把今晚发生的事情记下来。但笔尖悬在纸页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隔壁的空房间、墙上的钻痕、地上的岩粉、突然的眩晕,还有那阵停在门外的脚步声,所有这些都还在。可它们之间的顺序开始模糊了,像被水浸泡过的墨迹,边界洇开,彼此渗透。
他合上本子,转身去检查自己的登山包。包里的东西没有少,但拉链的位置和之前不一样了。他出门前习惯把主袋拉链拉到左侧顶部,现在拉链头停在右侧底部,偏差了整整半圈。
有人翻过他的包。或者,是他自己翻过,然后忘记了。
陆笙从包里取出一个防水袋,里面装着那半块鎏金残片。他隔着袋子捏了捏,残片还在。又检查了图纸,也在。最后他翻了翻衣服夹层,从里面摸出一个很小的锡纸包装,剥开后是一片白色药片。那是他给自己准备的应急镇静剂,一直没有用过。
他看着药片,犹豫了几秒,最后没有吃,把它原样包好收了回去。他需要在清醒的状态下搞清楚这个村子。
那一夜,他几乎没有真正睡着。
隔壁的敲击声在天亮前停了。他一直在听,等着它再次响起,等到窗外浓雾由黑变灰,由灰变白。
天刚亮,陆笙就起了床。
他下楼时,堂屋里已经坐了一个人。昨天扫地的那个中年女人,端着一碗米粥,坐在长凳上慢慢地喝。她换了一身衣裳,但还是一样洗旧的蓝布。看见陆笙下楼,她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用筷子搅着碗里的粥。
“醒得早。”老板娘从里屋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把锅铲,“灶上煨着粥,要喝自己盛。”
陆笙道了谢,走到堂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还飘着薄雾,但已经能看见村寨的轮廓。鼓楼比他昨夜印象中更老了,檐角的木雕兽头缺了几处,瓦片里长着枯黄的草。鼓楼前的空地上,几个孩子正蹲在地上玩,动作极轻,像几个无声的影子。
“你们村的孩子,都起得挺早。”陆笙说。
老板娘把一碗粥和一小碟酸菜放到他面前。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酸菜切得极细,颜色暗绿,散发着一股发酵过的酸香。
“不早。”她说,“他们根本没睡。”
陆笙拿筷子的手停了一瞬。他抬起头看向老板娘,但对方已经转身进了里屋,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和锅铲刮过铁锅的声响。
他低头喝了两口粥,味道很好,是柴火灶熬出来的那种浓香。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细,像要把里面所有成分都辨认出来。
吃完早餐,他走出民宿。清晨的村寨比夜里看起来正常了不少,石板路上有鸡走过,几户人家升起了炊烟。但那些炊烟升到一定高度后就不再上升了,横在屋瓦之间,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陆笙在村里走了一圈。他刻意没有往后山方向走,今天他只想先摸清村寨的人际关系和空间格局。但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昨晚遇见那群孩子的那条巷口。
巷子空着,地上只有几颗散落的石子。
“你在找谁?”
声音从上方传来。陆笙抬头,看见那个男孩坐在巷口一栋木楼的二楼阳台上,两条腿从栏杆缝隙里垂下来,赤着脚,脚底沾着泥。他正低头看着陆笙,嘴里嚼着什么,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陆笙看着他的眼睛:“找你。”
男孩停住了咀嚼的动作。他看了陆笙几秒,然后纵身从阳台上跳了下来。那高度至少有三米,他落地时膝盖几乎没弯,像一只猫,无声无息。灰尘在他脚边散开一小圈。
“你是陆家回来的。”男孩走到陆笙面前,仰着头看他,“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陆笙说:“我想听你自己说。”
男孩咧开嘴笑了一下,这次笑容比昨晚明显多了,露出一排不太齐整的牙齿。他在石阶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陆笙也坐。陆笙站了一会儿,终究坐了下来。
“我叫阿早。”男孩说,“早上的早。”
陆笙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我第一辈子,是在这村里种田的。”阿早说,语气平淡,像在说昨天的事,“叫吴老四,活了四十三岁,摔在自家猪圈里死的。头磕在石槽沿上,血一流,人就没了。到现在,我后脑勺有时候还会疼。”
陆笙没有说话。他快速打量了一下阿早的头顶和后颈。孩子的头发剃得短,头皮上确实有一道淡褐色的旧疤,位置在枕骨上方,形状狭长,像极了磕在硬物边沿留下的痕迹。
“第二辈子,”阿早伸出第二根手指,“我还是这村里的人。嫁给了鼓楼边上一家做木匠的,叫王细妹。活得更短,生了两个娃娃,都是死胎。后来我疯了,跑到后山那崖边跳了下去。那一年我三十二岁。”
陆笙的目光落在阿早的手指上。孩子的指甲很干净,但手指上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像是被粗糙的树皮或石头反复磨出来的。
“第三辈子,我出生在村外。离这有四十里路,一个叫高坳村的地方。我爹是挑担子的货郎,娘是采茶的。我长到七岁,有一天突然记起了前两辈子的事,非要回述洞村。我爹娘以为我撞了邪,请了法师来驱。法师做了三天法事,我还是在夜里跑了。”阿早说到这里,抬头看着陆笙,“跑进村的时候,是女祭司在村口接的我。她说,该回来的,早晚会回来。”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又慢慢弯下去。
“前两辈子,我都叫阿早。这一辈子,我还叫阿早。”
巷子里有风穿过,把墙头一簇野草吹得歪向一边。陆笙盯着男孩的侧脸,脑子里的每一条分析回路都在高速运转。他见过口口相传中被神化的人,也见过精神异常者编造出逻辑自洽的虚幻叙事。但阿早说话的方式,让他找不到什么破绽。那语气太平了,平得没有一丝表演的痕迹。那种“平”,只有真正的记忆才做得到。
“你昨天说,你认识我家里的人。”陆笙说,“怎么认识的?”
阿早眯了眯眼睛,像在努力回忆。
“他们进村那天,我十一岁。”他说,“我在村口看见你祖上陆望山,牵着一匹骡子,手里拿着张画了图样的纸。骡子背上驮着两个大箱子,装的是炸药和铁镐。他问村里人,哪里有水喝。有人给他指了井,他蹲在井台边,喝了一竹筒水,顺手给骡子也倒了一槽。”
陆笙后背一阵发紧。他想起了那个已经被他核对过无数次的细节:曾祖父遗物里有一枚黄铜骡铃,铃舌已经锈死了。家里老人说过,陆望山当年确实是牵着骡子进的山。
“之后呢?”陆笙压着声音问。
阿早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着巷子尽头被雾遮住的后山方向,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发直。
“之后的事,我不能说。”阿早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人死了以后,不该被记起来。记得太清楚,他们就会从洞里出来,找你的。”
他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回头看了陆笙一眼。
“你今晚别睡太死。”阿早说,“隔壁要是再响,别去开门了。那屋子里的东西,不是谁都能看的。”
他说完,钻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很快就没了踪影。
陆笙坐在石阶上,后颈的汗毛慢慢立了起来。阿早最后那句话,他确定自己昨晚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没有提过隔壁的敲击声,没有提过自己开的门,更没有提过“那个屋子”。
但阿早就是知道。
像他早已看过这一夜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