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早走后，陆笙在石阶上又坐了一会儿。
巷子里的雾已经完全散了，但天色依然灰蒙蒙的，像有层洗不掉的灰蒙在头顶。他把阿早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起身，沿着来时的路往鼓楼方向走。
他决定做一次简单的测试。
测试对象是村里所有能搭上话的成年人。测试方式很简单：在闲聊中若无其事地提及一个地名。后山。测试内容更简单：看他们的反应。
第一个目标是个正在自家门口劈柴的男人，五十岁上下，赤着上身，精瘦。他抡斧头的动作很有节奏，一斧子下去，柴火应声裂成两半。陆笙走过去，借着问路的名义跟他搭话。
“大哥，我搞地质的，想看看这附近的山形地貌。后山那边方便上去吗？”
斧头悬在半空，没有落下来。男人慢慢转过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像被按了暂停键。隔了好几秒，他才像重新接通了某根线路，放下斧头，弯腰去捡地上的柴。
“后山不能去。”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粗粝短促。
“为什么？”
“不能去就是不能去。”男人不再看陆笙，继续劈柴。斧头落下来的力道明显重了，木屑飞溅到陆笙裤脚上，像一种无声的驱赶。
陆笙道了谢，继续往前走。第二个目标是个在路边用木梳梳头发的老妇人。她坐在自家门槛上，一头灰白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盖住了大半张脸。木梳很旧，齿缝里卡着断发。陆笙走过去，问了一个类似的问题。
老妇人停下梳子，慢慢仰起脸来。她的眼睛很浑浊，像被蒙了一层白翳，但眼珠还是勉强能看。那双眼珠子在陆笙脸上转了转，接着，她用梳子指了指后山的方向，嘴里念叨了一句侗语。
陆笙听不懂。但他记住了发音，准备回去找机会用手机录下来。正当他要追问时，老妇人突然抓住自己的头发，猛地扯了一把。一大绺灰白头发连根拽下来，落在她的膝盖上。她低头看着那团头发，像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尖叫了一声，转身爬进了屋里，“砰”地关上了门。
陆笙没有追。
他站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上，慢慢呼出一口气。
这村子里的人，对后山的反应已经超出了“忌讳”的范畴。那种恐惧是生理性的，像某种条件反射，刻进了他们的肌肉记忆里。
他决定再试一个。第三个目标是村中小路转弯处一个坐在竹椅上晒太阳的中年男人。这是陆笙进村后看到的第一个看起来“正常”的人。那男人穿着旧迷彩服，脚边放着一个搪瓷缸，正眯着眼睛抽烟，姿态闲适。陆笙在他身旁蹲下来，递上一根自己的烟。
男人看了他一眼，接了过去，凑着陆笙递来的火点着了。两人并排抽了半根，谁也没说话。
“你昨晚到的？”男人先开了口。
“嗯。”
“家里有亲戚在这边？”
“长辈年轻时来过。”陆笙斟酌着用词，“做矿的。”
男人抽烟的动作停顿了不到半秒。他吐出一口烟雾，眼睛看着前方，没看陆笙。
“矿早废了。”他说，“这里没什么好看了。”
“我听村里人说，后山那边有个旧矿洞。”陆笙说，“想去看看。”
男人终于转过头来，直视着陆笙，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后生，你是外地来的，有些规矩不懂。这村里的事，问得越多，你越走不出去。”
说完，他把还剩半截的烟头在竹椅扶手上按灭了。那扶手上有一排焦黑的烫痕，密密麻麻，像一圈圈年轮。
“别碰山，别碰金，别问前世。”男人把烟头丢进搪瓷缸里，发出“滋”的一声响，“你要真为你家里好，就早点走。”
陆笙跟他对视了几秒。那男人看起来清醒、理智，但就因为这样，他的话反而比那些惊慌失措的人更让人后背发冷。他分明是在威胁，却用着劝告的语气。
陆笙点点头，站起身来。他知道，再多问也不会有结果了。他朝男人扬了扬下巴算作道别，转身离开。
下午，他在村里又走了几圈。这次他不再问任何问题了，只是观察。他发现自己确实被盯上了。无论走到哪里，身后总有目光。那些人没有跟上来，却永远在他能感知到的范围内。窗口、屋檐下、巷子拐角，总有一张半隐半现的脸。村子不大，但他无论怎么绕，都甩不开那种被织在网里的感觉。
将近傍晚，陆笙回了民宿。他推开房门时，脚步突然停住了。
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朵花。金黄色，指甲盖大小，花瓣肥厚，花心鼓起，形状像一只张开的蛇口。它被端端正正地放在他的枕边，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陆笙没碰那朵花。他站在门口，慢慢扫视了一圈房间。窗户还关着，和他出门前一样。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整间房里唯一的异常，就是这朵凭空出现的花。
他走过去，从登山包里取出一副薄膜手套戴上，轻轻将那朵花拈起来。花的根茎断面很新鲜，还有汁液，像是刚摘下来没多久。他凑近闻了一下，没有香味，反而有一股极淡的、类似胆汁的苦味。
他把花放回原处，开始逐个排查房间的门窗。窗户是从内扣上的插销，没有被打开过。门锁是黄铜锁芯，钥匙孔里有些新的擦痕，但这把锁年代太久，只要用一根稍硬的钢丝就能拨开。他蹲在门内侧，用手指摸了摸锁舌和门框的接缝处，发现了极细的一层木屑。有人从外面开过门，而且动作很轻。
陆笙站起来，走到墙角的脸盆架前，看了一眼镜子。就在镜子里，他看见身后的门缝下方，塞着一小片深色的东西。他转过身，蹲下来，捡了起来。
是一小块指甲。人的指甲。断口很不规则，像被硬生生拔下来的。
陆笙把指甲用纸巾包好，和之前那撮岩粉放在一起。
天又暗了。他重新坐回竹椅上，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重新排列。他确定了一件事：这个村子所有禁忌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后山、金矿、前世。三样东西，像三道锁，锁着同一个秘密。而村里所有人，都在拼命守住那把唯一的钥匙。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沉。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铜锣声，声音又闷又远，从后山方向传来，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
房间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陆笙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格，他看见村里的石板路上空无一人。所有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连灯都熄了。整座村寨像死了一样。
只有那阵铜锣声，还在持续。一声接一声，从后山深处传来，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