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瀚天元大陆,万道争锋,各宗门林立,拥有灵根者方可吸纳天地灵气,踏上修行路;若无灵根,终生为凡,难以触碰大道。
大陆东南,青云山脉纵深腹地,坐落着一个青石部落。
这是一处远离各大修真宗门的部落,与世隔绝。部落中人并非纯粹凡人,部族传承着粗浅的引气法门,不少部落之人能够引气入体,强身炼气;但灵根天赐、机缘难得,依旧有不少族人终生只能做凡人。
清晨,部落的古树下人声喧闹。
“烬儿,又背着药篓进山采药?”手持木矛的乌塔高声开口,周身萦绕淡淡的微薄灵气,“近期山林低阶妖兽频繁出没,万万不要深入腹地!”
背着竹制药篓的少年停下脚步,十三岁的年纪,眉目温润沉静。
“我记下了,乌塔大叔。”
一旁晾晒草药的妇人抬头叮嘱,语气满是怜惜:“千万当心,你无法引气,切莫冒险。早点回来,婶子给你留了南瓜饼。”
他叫楚烬。十三年前,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雪席卷青云山脉。
漫天风雪遮蔽山林,老族长外出搜寻走失的猎物,行至部落外侧乱石滩时,隐约听见一阵微弱细微的啼哭。
他拨开积雪,赫然看见乱石缝隙之中,躺着一个襁褓婴孩。
粗麻布缝制的襁褓单薄破旧,早已被风雪浸透结冰,襁褓之中有一枚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楚字,小小的婴孩冻得浑身发紫,四肢冰凉,哭声细弱如游丝,随时都会断绝气息。小脸干裂,气息奄奄,仿佛烈火焚烧过后残存的一点余灰。
老族长心头一紧,急忙解下身上厚厚的兽皮大袄,紧紧裹住婴儿揣入怀中,顶着漫天风雪赶回青石部落。
族中人围上来查看,都叹息这孩子命苦,被亲生父母遗弃在荒山雪地。
“如同烬火残灰,侥幸未灭,从此就叫楚烬吧。”
老族长一句话,为他定下此生姓名。
十三年光阴匆匆而过。
部落人心敦厚,全员待他亲如骨肉,从小到大无人苛责、无人排挤。
可天意弄人。
部落孩童八岁测灵,人人试过引气之法。
有灵根者,吐纳纳气,日渐强健;无灵根者,便安心务农狩猎。
唯独楚烬,次次无果。
他是彻底的无灵根废体,一丝灵气也引不得,半点道途也无。
全村人都惋惜,却从无人嫌弃。
楚烬懂事早,知晓自己不能修道,便从不偷懒,日日晨起进山,采药换物,帮部落分忧,以此报答养育之恩。
这时,白发佝偻的老族长拄着木杖缓缓走来,目光慈爱。
“烬儿,先别走,爷爷跟你说件事。”
老族长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肩头,轻声道:
“三日之后,青云宗的修士下山巡山,会来咱们部落复测灵根。
有的人灵根开得晚,年少不显。
爷爷不求你成仙问道,只求老天公允一次,让你也有一线修行之机。”
旁边围拢的族人纷纷附和。
“对对!说不定你是晚开的灵根!”
“烬儿这么乖,老天不能一直亏待你!”
“放宽心去测,就算不成,部落养你一辈子!”
声声皆是暖意,句句皆是真心。
楚烬心底温热,轻轻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去的。”
他嘴上应着,心中其实早已清明。
这些年他试过无数次吐纳,无论如何静心,灵气入体即散,经脉闭塞僵硬,是实打实的绝凡废体,与大道彻底无缘。
无人知晓,这具看似天弃的凡骨之中,藏着惊天隐秘。
楚烬肉身深处,盘踞一团外人神识、天地道法皆不可窥探的万古迷雾。
迷雾之内,自成一界。
界心之中,一粒沉寂万古的苍穹树种,自他降生起,便扎根神魂深处,永世静默蛰伏。
辞别族人,楚烬背起药篓,独自走入青云深山。
山道崎岖,林木幽深。他熟门熟路穿行林间,专心采摘止血、清热的基础草药。
不知不觉,他走入了寻常族人极少踏足的密林深处。
此处古木参天,藤蔓缠绕交错,林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楚烬目光仔细搜寻草丛间的药草,俯身准备采摘一丛紫珠灵草,脚下厚厚的腐殖土层猛然一空。
轰隆!
整片土坡骤然塌陷,一道漆黑洞口暴露出来。常年生长的野草、老藤蔓严密遮盖洞口,若是没有这场地陷,不知还要沉寂多少岁月。
一股苍茫悠远、厚重如万古岁月的气息自洞窟飘出,不带凶煞,只剩寂然道韵。
楚烬心中惊疑,取出火折子点燃,微弱火光刺破黑暗。他小心顺着斜坡走入洞内。
洞窟宽阔干燥,无妖兽盘踞,无机关陷阱。
洞窟最深处,一方天然青石台静静矗立。
石台旁,一具干枯骸骨盘膝而坐,姿态平和,万古不移。岁月消磨一切衣物,唯留此身,固守传承。
骸骨正前石壁,以通天指力刻下一行古朴篆字,笔画苍劲残缺,道韵沉沉:
灵气为始,非道之终;
丹造造化,可逆凡庸。
吾尽一生丹道,留薪火待世缘。
短短二十八字,道尽上古真意。
楚烬默默品读铭文,心中暗自思索。这位长眠于此的前辈,乃是上古鼎鼎大名的丹道巨擘。他以丹入道,毕生痴心钻研丹药造化,论修行境界并非举世顶尖,可一身丹术造诣,远远凌驾自身修为之上。世人执着修炼境界,他却认为丹道蕴藏无穷玄机,不愿困在苦修晋级一条路。
青石台面之上,静静摆放两样物件。
其一,一本残破泛黄的古朴典籍,封皮之上只书写一个苍劲大字——《丹》。书页历经无尽岁月侵蚀,边缘破损,却不腐不烂。楚烬远远望去,仅仅看清封面上这个字,并未翻开阅览内里文字。
其二,一只巴掌大小、暗纹流转的墨黑色布袋,形制奇特,正是修士所用的储物袋,袋口灵光黯淡,一层古老封印静静笼罩。
楚烬缓步上前,先拿起那枚储物袋,尝试以心神感应,想要开启。可任凭他如何努力,袋口禁制纹丝不动。
他心中了然,传闻储物袋需要修士运转灵气方可催动,自己身为凡躯,无法引气,根本不能打开此物,只能暂且收好,静待将来机缘。
随后他轻轻捧起典籍,指尖触碰到粗糙古朴的封皮,没有立刻翻开。
当下身处荒山洞窟,不宜久留,先妥善收纳,回到住处之后再细细研读书中内容。
楚烬望着面前枯坐的遗骸,心神震撼,肃然起敬。
他退后三步,身姿端正,双膝跪地,对着骸骨恭恭敬敬,郑重磕下三个响头。
“后辈楚烬,有幸得前辈遗物传承。
从今往后潜心求索,不负这份薪火,静心等候造化机缘,另辟仙途。”
三叩而起,敬意满心。
指尖刚刚压住典籍封皮刹那!
体内万古迷雾微微震颤,识海深处沉睡万古的苍穹树种,骤然掠过一缕极淡极纯的清辉,转瞬复归沉寂。
冥冥道缘,自古契合。
楚烬将这本名为《丹》的典籍与储物袋一同贴身妥善藏好,细心寻来石块、藤蔓封堵洞窟入口,清扫所有往来痕迹,将这处万古秘地永久隐匿在深山之中。
走出洞窟,落日熔金,山林晚风徐徐拂过。少年背起药篓,转身朝着青石部落,缓步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