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山,晚风卷着林间凉意,吹得枝叶簌簌作响。
楚烬背着沉甸甸的药篓,缓步走出幽深密林。
今日深山塌方奇遇,所得古洞骸骨、石壁道言、上古丹册与封印黑袋,依旧烙印在心底。只是他心性安稳,从无半分贪妄奢求。
仙途大道、灵气修行,于他这种自幼被判定先天绝凡、无半分灵根的人来说,太过遥远,如同镜花水月。
回到独居木屋,落栓闭户,隔绝部落喧闹。
楚烬摊开掌心两样遗物。
漆黑储物袋纹路古老,封印厚重如山。他数次凝神试探,体内空空荡荡,无丝毫回应。他不懂仙家玄妙,只当是有缘得见、无福使用,随手妥帖收好,不再琢磨。
而后,他指尖落在那本唯一一字题名的残破典籍——《丹》。
此人是妥妥的丹道疯子,修行境界平平,却倾尽一生研磨草木丹药。全书无半句修行吐纳法门,无半分逆天秘术,只有最质朴的炼丹真髓。
丹分五阶:凡、灵、玄、地、天。
楚烬目光落在一页最基础的丹方上,三字丹名古朴简约——【聚气丹】。
典籍记载仅有寥寥数语:滋养筋络,凝气于身,温养肉身。册上并未记载吸纳天地灵气、突破境界之奇效。
他自小经脉僵硬、体魄偏弱,同样劳作,永远比旁人疲累。见这丹方寻常易炼、草药皆是山间随处可见的凡草,心中只存一个简单想法:
炼出此丹,养好身子,仅此而已。
能不能炼成?有没有用?他一概不知,无从推演,无从预判。
前路全然未知,唯有一遍遍尝试摸索。
当夜,他默默记熟四味主药:细须草、柔枝蔓、露心叶、土养根,以及繁杂的晾晒时序、入炉次序、文火武火分寸。
三日光阴,转瞬即至。
这一日,天光大亮,霞光铺遍青石部落。
整个部落早早沸腾,男女老少齐聚中央空场,人人神色郑重。
三年一度,青云宗修士下山复测灵根。
这是部落凡人唯一触碰到仙途的机会。
天际三道青虹破空掠来,流光落地,三名身着青云宗青衫的修士立身场中。为首中年修士面容冷厉,周身灵气隐隐震荡,威压铺开,让所有部落族人下意识躬身屏息。
他掌心托着一枚莹白通透的测灵玉盘,玉盘灵光流转,可辨天下灵根资质。
“例行复测,适龄者依次上前,贴掌测灵,无灵根者,退至一旁。”
清冷淡漠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
部落孩童陆续上前。
有少年测出微弱杂灵根,得修士淡淡点头,族人瞬间欢呼雀跃;有孩童灵根平庸,黯然退场。
几家欢喜几家愁。
人群后方,几道同龄少年目光齐刷刷落在楚烬身上,藏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又是一年复测,楚烬,你还要上去自取其辱?”一名身材壮实的少年嗤笑出声,“八岁初测绝凡,年年白费功夫,真以为自己是晚开灵根的奇才?”
另一人附和调侃:“奇才?我看是痴心妄想!天生废体,一辈子都是凡人,还不如早早认命,老老实实采药种地。”
“我要是他,早就躲在家里不敢出来了,年年被当众打脸,脸皮真厚。”
细碎的嘲讽议论传入耳畔,字字刺耳。
周围不少成年人面露无奈,虽不言语,眼神里却带着默认与惋惜。
老族长拄杖上前,眉头微蹙,低声呵斥:“休得胡言,烬儿心性坚韧,何须你们置喙。”
呵斥虽落,却挡不住旁人眼底的轻视。
为首的青云宗修士扫了眼人群中的楚烬,见他身形清瘦、气息平庸,早已心中有数,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的淡漠:“次次复测,次次无灵。先天绝凡便是天命,何必年年浪费时间?”
楚烬神色自始至终温润平静,不恼不躁。
旁人嘲讽、修士轻视,他早已历经数年,早已看淡。
他上前一步,抬手轻轻贴在冰凉的测灵玉盘之上。
一息、两息、三息……
玉盘死寂一片,无半点灵光升腾,无半分灵气波动,普通得如同一块顽石。
中年修士懒得多看,冷冷宣判:“依旧无灵根。天生道体残缺,终生无缘仙道,往后不必再测,纯属徒劳。”
话音落下,场中又是一阵低低的嗤笑。
“看吧,我就知道。”
“彻底死了心也好,废体终究是废体。”
楚烬收回手掌,微微躬身,不辩不恼,从容退至人群后方。
族人纷纷上前安慰,可眼底的惋惜早已藏不住。
无人知晓,这个被所有人判定天命绝凡的少年,心中早已另有打算。
仙途无望便无望,他只求以草木丹火,调养自身凡躯。
测灵大典落幕,青云宗修士凌空踏虹,转瞬远去。
次日拂晓,天未破晓,晨雾漫山。
楚烬背着药篓独自进山,依照图谱细心采摘齐炼制【聚气丹】全部草药,随后悄然奔赴那处隐秘古洞。
洞内恒温不散,地底隐火温和绵长,比人间凡火更稳,最适合慢炼低阶凡丹。
碎石为台,陶土为炉。
楚烬的炼丹试错之路,自此开始。
第一次炼药,武火过盛,整炉草药瞬间焦黑碳化,药香变焦苦,彻底报废。
第二次,文火过柔,药性锁死无法逼出,草药烂成泥膏,毫无凝丹迹象。
第三次时序错乱,药性相冲,炉内白烟乱涌,药力尽数外泄。
一次失败,两次失败,十次失败……
整整一整日,反反复复,次次崩盘。
药渣堆积洞口,气息繁杂。他无人指点、无经验可循、无结果预判,只能凭肉眼观察、凭手感摸索、凭心神复盘。
火候差一分,药性散;
入炉错一刻,丹气乱;
干湿差一丝,凝丹无门。
少年额角布满细汗,指尖沾染炭灰草渍,却眼神愈发坚定,不言弃、不急躁。
暮色降临,山风入洞。
楚烬清理所有废渣,洗净炉台,重整新药。
这一次,他心神凝至极致,摒弃所有杂念。
先文火慢烘,燥除湿气,逐株逼出草药本源药性;再循序入料,四味草药层层交融,控火匀速温养,不急不躁。
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
良久,炉内缓缓溢出一缕清润药香,纯净柔和,无半分杂苦。
咚!咚!咚!
三声轻震自炉底响起。
楚烬缓缓掀开炉盖。
三枚圆润温润的浅青色丹丸静静卧于炉底,品相朴实,淡淡药香在山洞内缓缓散开,安稳内敛。
数十次惨败试错,终成一炉聚气丹。
楚烬伸出手,小心翼翼捏起一枚丹丸,指尖能感受到丹药温润的质感。
喜悦过后,一股迟疑悄然涌上心头。
丹书只简单记载此方温养肉身,可他亲手炼丹,前后数十次失败,没人能保证炼出来的丹药会不会产生异变。古洞之中留有不知何等前辈的遗骸,这丹方来历神秘,万一炼制出错,丹药蕴有毒性,一口下肚,怕是当场殒命。
他掌心攥着丹丸,迟迟不敢送入口中。
吞,风险莫测,生死难料;不吞,耗费数日心血炼出丹药,就此搁置,心中又万般不甘。
山洞寂静,唯有风声悠悠回荡。楚烬反复权衡,内心不断拉扯。
他自小被断定先天绝凡,一辈子困在青石部落,日复一日采药谋生,前路一眼望到头。若丹药真有古怪,大便是一条命;若是丹方所载那般,能够强身健体,便是转机。
片刻后,楚烬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决绝。
罢了!与其庸庸碌碌过完一生,不妨放手一试。
他横下心,抱着赌上性命的念头,抬手将聚气丹送入嘴中。
丹药入口即化。
一缕温和暖流顺着喉间落腹,缓缓游走四肢百骸、僵硬经脉。
起初只觉暖意舒缓疲惫,可转瞬之间,楚烬神情骤然一怔。
暖流并未止步滋养肉身,竟分化成丝丝缕缕的细微气息,沿着沉寂多年的经脉,源源不断朝着丹田汇聚。周身皮肤微微发麻,仿佛能够清晰捕捉到天地之间飘荡的淡淡清气。
一股熟悉的感觉猛然涌上心头。
儿时夏夜坐在老槐树下,族长爷爷闲来闲谈,断断续续说起这片大陆的修行体系。老人知晓的信息残缺不全,许多境界细节语焉不详,可唯独对引气境的描述,楚烬记忆犹新——引天地清气入体,纳于丹田,是踏上修行路的第一道门槛。
眼下体内发生的异象,竟与族长口中引气境的感受一模一样!
巨大的震惊席卷全身,楚烬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在丹药药力持续冲刷之下,那十几年来如同冰封、被测灵玉盘判定彻底残缺的经脉,一点点撑开无数细密孔隙。
天地间游离的丝丝灵气,无需人为引导,顺着贯通的经脉不断涌入躯体,静静沉淀在丹田之内。
无人知晓,无人窥探。
这个被全天下盖上先天绝凡烙印、永无修行可能的少年,历经无数次炼丹失败之后,就在这座僻静山洞之中,悄无声息跨过修行第一道门槛——引气境初段。
楚烬凝神感受丹田内那一缕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气流,心绪翻涌不息。
手中丹册白纸黑字,聚气丹仅仅能够温养肉身、消除劳损,根本没有引气修行的记载。
所有人笃定的先天绝凡,无法修炼的铁律,眼下,赫然出现了一道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