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谷的晨雾还未散尽,林风已经在崖顶站了半个时辰。
他背着一个靛蓝色的粗布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袋干粮,还有师父临别前塞给他的一卷《灵枢残篇》和一小包银针。山风猎猎,吹动他灰白色的衣袍,二十岁的面庞比同龄人多了几分沉静,眉眼间却还残留着少年人的清朗。
“师父,我走了。”他朝身后那座半掩在云雾中的竹庐深深一揖。
竹庐门扉紧闭,里面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风儿,你天资聪颖,医武两道都已登堂入室。但山下不比山中,人心比毒瘴更难解。记住——医者仁心,武以护道;若遇两难,先问本心。”
“弟子谨记。”
“去吧。若遇解不开的结,便回来。”
林风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转身沿着青石阶快步而下。石阶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他却步履如飞,脚尖轻点石面,便如燕子掠水般滑出数丈——这二十年的轻功,早已将他的筋骨锤炼得比山猿更灵巧。半个时辰后,他已穿过谷口的迷瘴林,站在了通往山外的官道上。
官道两旁,农田荒芜,杂草丛生。林风皱了皱眉,此时正是夏秋之交,按理该是稻谷金黄的时候,可眼前田地却似许久无人打理。他加快脚步,途经两个村庄,村口都立着木栅栏,有气无力的狗趴在旁边,见了他连叫都懒得叫。偶尔见到一两个裹着头巾的农人,皆是面色蜡黄,眼神躲闪,匆匆掩门。
林风心中疑惑,但没来得及细问。他的目标是三百里外的青石镇——师父说那里地处南北通衢,人口稠密,是历练的好去处。师父年轻时曾在那里行医三年,说镇上民风淳朴,药材铺子也多。他想着先在那里落脚,租间小铺面,慢慢打出名声。
然而当他第五天傍晚终于望见青石镇的轮廓时,迎接他的不是炊烟袅袅,而是一道粗木扎成的关卡。
关卡横在镇口唯一的道路上,两旁堆着沙包,插着几面写着“防疫”字样的破旗。七八个戴着厚棉布口罩的兵丁手持长矛,拦住了所有进出的人。关卡前歪歪扭扭排着十几个人,都是附近的村民,一个个面如土色,咳嗽声此起彼伏。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坐在桌后,手里拿着毛笔,正对着一个老汉问话。
“姓名,从哪来,有没有发热、咳血?”
“老……老汉姓赵,从王家坳来,想买些米……咳咳……没发热,就是嗓子痒……”
“嗓子痒?伸舌头我看看。”那官员凑近一瞧,脸色骤变,猛地后退两步,挥手道:“抬走抬走!隔离棚里去!”
旁边两个兵丁立刻上来,架起那老汉就往关卡旁一个用竹席和油布搭成的棚子走。老汉挣扎着喊:“大人!我没病!我就是饿得慌啊!”
林风站在人群后,目光落在那老汉的舌苔上——白厚腻,边缘有齿痕,并非瘟疫之象,不过是脾虚湿盛加上连日饥饿所致。他刚要开口,那官员已经不耐烦地挥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抬头扫视人群:“还有谁?都快点!太阳落山前不检查完,今晚一律不许进镇!”
轮到林风时,他上前几步,拱手道:“在下林风,从药王谷来,略通医术。敢问这位大人,镇上可是闹了瘟疫?”
那官员上下打量他,见他年纪轻轻,衣衫朴素,但腰背挺直,目光清澈,倒不似寻常流民,便哼了一声:“药王谷?没听说过。告诉你,这青石镇一月前开始爆发‘热疫’,病人高烧不退、咳血而亡,已经死了三十多口。县衙下了死令,进出必须查验,发烧的一律隔离。你既是学医的,可会治这病?”
林风沉吟片刻:“未见病人,不敢妄断。但若能让我进镇看看,或许有办法。”
“办法?”官员冷笑,“镇上两个坐堂大夫都染病倒了,连府城来的张郎中开了十几副药都压不住,你一个毛头小子能有什么办法?算了,看你面生,量你也没病,进去吧。但要记住,若是发热了,自己乖乖去隔离棚报到,别连累旁人。”
他随手写了个条子递给林风,林风接过,道了声谢,便穿过关卡进了镇子。
镇上的景象比他预想的更触目惊心。青石板街道倒是宽阔,两旁店铺林立,原本应是热闹的集市,此刻却大半关门闭户。偶有几家药铺和米店开着门,门口却围着不少面色焦急的百姓,手里攥着铜板和碎银,喊着:“掌柜的,黄芪还有没有?”“甘草涨到三百文一斤了?前天还两百啊!”一个胖乎乎的药材商站在柜台后,一边拨着算盘一边慢悠悠地说:“没办法,上游的货进不来,黑风寨那边卡着路呢,我也是冒着性命去拿的货,这价已经是良心价了。”
林风驻足听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他看见街角蜷缩着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男孩,孩子脸蛋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不时咳几声,嘴角隐隐有血丝。妇人双眼无神,只是机械地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喃喃:“没事的,阿娘在……”
林风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握住孩子的手腕。脉象浮数而芤,寸口滑大,是热毒入营之象。他又翻看孩子的眼睑,鲜红如朱砂,舌绛无苔——确实是瘟疫,而且病势凶险。
“大嫂,”他压低声音,“孩子烧了几天了?”
妇人抬起眼,眼泪一下涌出来:“三天……三天前开始烧,找了镇上仅剩的陈大夫,他说没药了,让我……让我回家等着……”
林风从包袱里取出那包银针,手指捻出一根三寸长的毫针,对孩子说:“小弟弟,别怕,叔叔给你扎一下,马上就不难受了。”他动作极快,针尖在孩子的曲池、合谷、大椎三穴各刺一分,又以指腹轻弹针尾,一股温和的内力顺着针身缓缓渡入。这是药王谷特有的“针引气行”之术,以武学内息辅助针灸,能暂时激发人体正气、逼出邪热。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孩子原本滚烫的额头开始沁出细汗,呼吸逐渐平稳,涨红的脸颊也退了些颜色。妇人惊得张大了嘴,扑通一声跪下来:“恩人!恩人!您救救我儿!”
林风赶紧扶起她:“大嫂快请起,这只是暂缓症状,要根治还需用药。您告诉我,镇上现在哪家药铺还有存货?我需要石膏、知母、黄芩、连翘这几味。”
妇人摇头:“石膏早就没了,知母、黄芩前几日就被抢光了,连翘倒是有,但都囤在城西的王记药铺,可那王掌柜说了,非熟客不卖,价高得吓人……”
林风抬头看向街尾那家挂着“王记药铺”黑漆招牌的店面,门口果然有伙计把守,只准拿着号牌的熟客进去。他正思索间,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铜锣声,有人扯着嗓子喊:“镇公所发药了!每人限领一副,排好队!”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纷纷朝着镇中心涌去。林风犹豫片刻,先把那孩子抱到旁边的屋檐下,嘱咐妇人用湿帕子给他擦身,然后他也随着人流走向镇公所。
镇公所门前的空地上支着一口大锅,里面熬着黑褐色的药汤,几个衙役正在分发粗碗。但林风只远远看了一眼药渣,心中便是一沉——那是板蓝根、金银花、甘草的普通方子,对于这种凶险的疫症,无异于隔靴搔痒。而且药汤稀得能照见人影,显然药材被克扣了不少。
他挤到前面,对那个掌勺的老衙役说:“老伯,这药方是谁开的?”
老衙役瞥他一眼:“还能有谁?府城来的张郎中啊,可惜他也染病了,现在躺床上起不来。这是他的方子,我们照抓的。”
“药呢?就这些?”
“就这些了,全县的药铺都搜刮了一遍,能用的都用了。剩下的都高价卖给了王记,人家有关系,能从外县进货——但那是人家自个儿的本事,我们管不着。”
林风望着那锅清汤寡水,又回头看向街上那些咳嗽不止、眼神灰暗的百姓,忽然明白了师父那句“人心比毒瘴更难解”。
他沉默片刻,然后从包袱里掏出那卷《灵枢残篇》,翻到其中一页。那上面记载着一个古方——白虎合犀角地黄汤加减,专治热毒入营之证。所需的药材虽然珍贵,但并非找不到,关键在于石膏、犀角(可用水牛角代)、生地黄、丹皮等。他计算了一下,若能凑齐,三副药下去便可扭转病势。
但前提是——得有药。
他抬头望向城西王记药铺的方向,又想起刚才那妇人说的“黑风寨卡着路”。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隐约成形,但眼下首要的,是取得镇上人的信任,尤其是那位镇公所的管事官员。
于是林风转身,走向镇公所的后堂,那里挂着“青石镇司吏”的木牌。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进来。”
推门而入,一个瘦削的中年文吏正伏案批阅公文,案头堆满染疫百姓的名册。他抬起头,胡茬凌乱,眼窝深陷,见来者是个年轻后生,微微一怔:“你是何人?有何事?”
林风拱手道:“在下林风,从药王谷来,愿为镇上抗疫尽一份力。方才我在街上见一孩童,已用针灸暂时压住病情。若大人信得过,容我开一副方子,先救治病重之人。”
那文吏名叫周文远,是镇上实际的主事者——县令远在府城,他只身顶在这里已经一个月。他盯着林风看了半晌,又瞧见他包袱里露出的银针和那卷泛黄的古籍,忽然站起身来:“你……当真能治?”
林风点头:“但我需要药材。镇上的药材被王记药铺垄断,价格飞涨,普通百姓根本买不起。若大人能出面,责令王记平价供应,我愿立下军令状——三日之内,稳住疫情。”
周文远苦笑道:“王记背后的靠山是府衙的刘主簿,我一个小小司吏,哪来的权力责令他?实不相瞒,我已经派人去府城告急,但来回要十天,等救兵到了,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林风已然明白。
“那若是我有办法弄到药材呢?”林风缓缓说道。
周文远目光一闪:“你有什么办法?”
林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前,望向远处黛青色的山影。那个方向,据他刚才在街上的听闻,正是黑风寨所在的山头。
“大人只需告诉我一件事,”林风转过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黑风寨囤积的药材,藏在寨中何处?”
周文远脸色剧变。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劝阻,但看着林风那双清澈而笃定的眼睛,又看看案上那些染疫百姓的名册,最终只是颓然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手绘的山势简图,摊开在桌上。
“这里……是他们的仓库,据线报,里面囤着从南边截获的三大车药材,正是咱们缺的石膏、知母和黄芩……”
林风低头细看那图,手指轻轻划过标记的红圈,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他合上图纸,收入怀中,朝周文远拱了拱手:“烦请大人替我准备一件夜行衣,再给我准备一壶烈酒。”
“你要做什么?”
“入夜之后,我去会一会那位寨主。”
周文远倒吸一口凉气,但林风已经转身走向门口。夕阳的余晖从门缝里斜照进来,将他修长的影子拉得很长。门外,晚风送来阵阵咳嗽声,间或有孩童的啼哭,像是这座小镇微弱的脉搏,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林风顿了顿脚步,低声自语:“师父,弟子下山第一关,看来不是治病,而是……借药。”
他推开门,迈步走进暮色之中。身后,周文远追出来喊道:“年轻人,你……你一个人?”
林风没有回头,只扬了扬手:“医者仁心,武以护道。若我天亮未归,烦劳大人把镇口那对母子送到府城去。”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一闪,便消失在街角拐弯处。周文远呆呆望着那空无一人的巷口,忽然发现地上多了几个浅浅的脚印——每一个都深陷青石板三分,排列如北斗,却又轻得像落叶拂过。
那绝不是普通人能留下的痕迹。
夜色彻底笼罩青石镇,城西王记药铺的灯火通明,传来觥筹交错之声。而镇北的山道上,一条灰白色的身影正贴着岩壁疾掠而上,如夜枭无声,如流云过隙。
黑风寨的箭楼上,两个哨兵正打着哈欠。其中一个揉了揉眼睛,似乎看到月光下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但再定睛看去,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眼花了?”他嘟囔一句,又靠回柱子上打盹。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寨中那座囤满药材的石库门前,一个灰衣青年已经悄然落下,手指间夹着一根银针,针尖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
库门上的铁锁,在他眼中不过是个笑话。
而青石镇里,那些躺在草席上的病患,正在微弱的烛光中辗转呻吟。他们不知道,今夜有一场无声的较量,将决定他们是否能看见明天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