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库门的铁锁足有三斤重,锁芯是螺旋纹的,寻常撬锁工具根本无从下手。林风没有带任何工具,他只有一根银针。
他将针尖探入锁孔,屏息凝神,指尖微微一转。药王谷的针法讲究"听劲",银针入孔后便不再用眼,全凭触觉感知锁芯内部的簧片结构。二十年练针的手,能在一粒米上刺出七个小孔而不碎米,此刻探一副铁锁,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只听"嗒"的一声轻响,锁簧弹开,林风顺手将铁锁取下,轻轻放在地上。
库门推开一条缝,一股干燥的草药气息扑面而来。月光从门缝挤进去,照见满屋摞得整整齐齐的麻袋和木箱。林风闪身入内,反手带上门,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火光摇曳中,他看清了库中的存货——靠左是整袋的石膏,白花花地堆了半墙;右边码着黄芩和知母,用油布包着,防潮做得很仔细;角落里还有几箱连翘和丹皮,甚至还有一小坛犀角粉——那是水牛角研磨的,对于热入营血之证有奇效。
林风粗略估算了一下,这批药材足够救治全镇重症病患至少半个月。他心中暗喜,但随即又生疑惑——黑风寨截货囤积,却只存不用,分明是等着青石镇疫情继续恶化,好借机涨价牟利。这种算盘他虽初涉世事,却也看得明白。
他不再多想,迅速解开自己带来的那条粗布包袱,展开来铺在地上,开始装药。石膏和知母最重,他各取三袋;黄芩、连翘各两包;犀角粉一小坛贴身收好。包袱打了两个死结,背在肩上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五六十斤。但他常年负重攀岩采药,这点分量对他的体力来说不在话下。
正要原路退出,库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寨主说了,今晚再清点一遍库存,明儿个给王掌柜那边送五十斤石膏过去,人家催得紧。"
"急什么急,这大半夜的,寨主自己跟几个头目喝酒呢,咱明早再去不行?"
"你懂个屁,王掌柜那边出了高价,寨主要拿这笔钱去府城走动,疏通关系。耽误了寨主的大事,你那脑袋还要不要?"
两个人边说边走近,火把的光从门缝漏进来,映在满墙的麻袋上。林风身形一矮,贴着墙角滑到门后,屏住呼吸。他的手指又捻出一根银针,但转念一想,若此时点倒这两人,待会儿换班哨兵发现人不见了,必然惊动全寨。不如……
他眼角扫到旁边一只堆满空麻袋的木架,心生一计。在两人推门而入的瞬间,林风手腕一抖,包袱上的一块碎银粒无声弹出,打中远处墙角一只铁皮药箱。药箱落地,"哐当"一声巨响。
"谁?!"两个寨兵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火把探过去,背对林风。林风抓住这刹那空档,左手在两人后颈各弹一指——指力透入风池穴,不伤筋骨,只令血脉短暂阻滞。两个寨兵眼前一黑,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连火把都被林风轻巧接住,没发出多余的声响。
他将两人拖到角落,用空麻袋盖住,又取走其中一人的腰牌和佩刀。想了想,他把自己的灰白外袍脱下,换上那寨兵的黑布短打,将包袱重新系紧绑在背上,深吸一口气,推开库门走入月色之中。
寨中的布局他早已从周文远的简图上记熟。药库在寨子西北角,往外走要穿过一道石拱门,门后是练武场,再往前就是正堂。按周文远的说法,正堂前后共有三层哨,每层两个人。林风贴着墙根走,将轻功运到极致,脚步落在泥土上几乎没有声音。
石拱门前果然有两个哨兵,但其中一个正歪着脑袋打瞌睡,另一个背靠门柱啃着一块干饼,嘴里骂骂咧咧嫌饼太硬。林风从暗处掷出一粒碎石,落在左侧三步外的草丛里。"啪嗒"一声轻响,啃饼的哨兵警觉地看过去,嘴里含混道:"什么玩意儿?"他走开两步去查看,林风趁机贴着拱门内侧的阴影滑过,身影如游鱼入水,没有惊动那个打瞌睡的。
过了拱门便是练武场,场地不小,两排兵器架上插着刀枪棍棒,月光下泛着冷光。林风脚步不停,沿着场地边缘的槐树影一路疾行。快到正堂后墙时,他忽然停住——因为正堂的窗户大开,里面传出酒肉喧哗之声,一个粗哑的嗓子正哈哈大笑。
"……刘主簿那边回话了,只要咱们再压一个月,等城里那批药商扛不住了,我们就能吃下整个青石镇的药材买卖。到时候别说这三车货,往后从南边过来的每一车药,都得先经过我黑风寨的手!"
另一个声音接着道:"寨主英明!不过小弟担心一事——镇上的疫情要是没控制住,死的人太多,府城那边怕是要派兵来查啊。"
"哼,查什么查?死的都是穷鬼,有几个交得起税的?府城那些大人们要的是银子,不是人命。只要咱们把银子送到位,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喝酒喝酒!"
林风在窗外驻足,面色沉静,但握针的手指微微泛白。他借着窗缝看进去,正堂中一张八仙桌围坐了四五个人,上首一个满脸横肉的黑脸大汉,想必就是寨主;旁边几个头目满面红光,杯盏交错,吃的是整只烧鸡,喝的是满坛老酒。桌上还摊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和数目,似乎是向镇上各药铺摊派"份子钱"的账册。
林风没有贸然出手。他虽然武功高强,但毕竟只身一人,若硬闯正堂,即便能制服这几人,也会惊动全寨百十号喽啰,药材难保不说,还会牵连镇上的百姓。师父教过他:"武者不逞匹夫之勇,智者不困于一时之怒。"他今日来的目的是药材,此刻包袱已经到手,最要紧的是平安送回。
但他也不甘心就这么走了。他略一思索,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又在地上捡了半截木炭,就着墙上撕下一块布帛,飞快写了几行字,然后折成小条,裹上一粒石子。他绕到正堂侧面的气窗,瞄准屋里那摊账册,手腕一振,石子穿窗而入,不偏不倚砸在寨主手边的酒碗上。
"啪"的一声,碗碎,酒洒。满堂一愣。
黑脸寨主猛地站起:"谁?!"
而石子上裹的布条已经落在他面前。他抄起一看,上面写着:"寨中百二十口,不及镇上一缕冤魂。三车药材,某已借走,替天行道。三日之内若再阻药路,下次取的不是药,是项上人头。——过路人"
寨主脸色铁青,将布条揉成一团,吼道:"来人!给我搜!库房那边怎么回事!"外面顿时一阵骚动,火把纷纷亮起。然而就在这混乱之中,林风早已从后墙翻出,沿着屋脊如飞而去。他在寨墙最高处停了一瞬,回头看向正堂方向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嘴角微微一勾,随即纵身跃下寨墙,落入山道旁密密的灌木丛中。
下山的路他走得飞快,背上五六十斤的药材在疾行中反而成了压稳身形的平衡物。山路崎岖,乱石嶙峋,但他脚下如同生了眼睛,每一步都踩在最稳的石面上。约莫半个时辰后,他已经穿过山脚的茶树林,望见了青石镇北门的箭楼——守卫早就被周文远调走,只有一个老更夫靠在墙根打盹,鼾声比钟声还响。
林风从北门侧面的水洞钻入,身上沾了些泥水和青苔,但他顾不上这些,径直快步走向镇公所后衙。周文远的书房还亮着灯,推门进去时,这位文吏正端着茶碗打瞌睡,茶碗里的水早已凉透。
听到动静,周文远猛一激灵,看见林风浑身泥土、发梢还滴着水,但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你真的得手了?"
林风将包袱放在案上解开,石膏、知母、黄芩、连翘依次摊开,犀角粉的小坛居中而立。周文远伸手摸了一把石膏粉,又凑到犀角粉坛口嗅了嗅,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挤出一句:"这些……够救多少人?"
"重症者三副药可退热转安,轻症者一副即愈。"林风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那卷《灵枢残篇》,翻到白虎合犀角地黄汤的那一页,指着方剂名录道:"大人,烦劳即刻派人去请镇上还能走动的药工,连夜煎药。先给最重的那批病患服用,我亲自看着火候。"
周文远二话不说,披上外袍就冲出门去喊人。半个时辰后,镇公所后院临时支起了三口大锅,药香弥漫。林风守着锅灶,一边调整火候,一边将方子中的石膏先煎、犀角粉后下,又根据各人脉象增减知母和黄芩的分量。他忙得满头大汗,手指沾满了药渣的碎末,但眼神始终专注。
凌晨寅时,第一锅药汤出锅。几个衙役分装成数十碗,依次送进隔离棚和各家各户。林风跟到隔离棚前,亲眼看那个被抬进去的老汉服下药汤。老汉皱着眉头喝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原先干得裂皮的嘴唇竟然湿润了一些,额头冒出细汗,呼吸也由急促变得平缓。
老汉睁开眼,含糊地说了句:"苦……但心里暖。"旁边的妇人抱着退烧的孩子哭了出来,棚里那几个原本死气沉沉的病患,眼里忽然都有了光。
林风靠在棚外的木柱上,抬头看向天边。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启明星悬在淡青色的天幕上,清亮如针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药渍和泥点的双手,嘴角浮起一个微微的笑意。二十年来第一次,他觉得自己这双手,真正有了用处。
而与此同时,黑风寨的大堂里,黑脸寨主摔了第三个酒碗,冲着手下咆哮:"给我查!那小子到底什么来路!还有——明天一早,去王记药铺传话,就说……就说这批货暂时不能给了,寨中有变。"
天光破晓,青石镇的第一缕炊烟袅袅升起。林风不知道的是,他昨夜写下的那几行字,已经在黑风寨中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内部分裂——有人开始质疑寨主与府城官员的勾结,也有人暗中打听"过路人"的来历。
但这都是后话了。此刻他只想找个角落坐下歇一歇,然后在天亮之后,去给街角那个孩子复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