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坡的山路比林风预想的更难走。白日里远远望去只是一条蜿蜒的灰线,真正踏上去才发现,所谓"路"不过是采药人年复一年用脚底板踩出来的一条窄径,宽不足两尺,一边是陡峭的山壁,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月光照在碎石上泛着冷白的光,每一步都要踩稳了才敢落脚。
林风走得不快不慢,将内力沉在脚底,让每一步都像生了根似的钉在石面上。他沿路留了心,注意到石缝里偶尔能见到干枯的石斛根茎——确实是采药人常走的路线,师父当年教他认药时说过,石斛喜阴喜湿,多生在朝北的岩壁上,这条小路正好绕在山阴面,方向对得上。
走了大半个时辰,前方山势忽然收紧,两侧岩壁合拢成一个只容一人通过的隘口。隘口外是一小片开阔的台地,地面平坦,铺着厚厚一层落叶,边缘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林风在这个位置停下,环顾一圈,心中暗暗点头——此处地势居高,视线开阔,隘口是上下山的必经之路,若有人要从西坡上山,必定从此处经过。他选了一棵最粗的松树,背靠树干坐下,将呼吸调到极轻极缓的程度,整个人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
夜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林风闭目养神,但耳朵始终竖着——山里的夜并不安静,虫鸣此起彼伏,偶尔有夜鸟扑棱棱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峭壁间回荡。他像一块石头般嵌在树根旁,过了不知多久,耳朵捕捉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
脚步很轻,但节奏不稳。左脚的落点明显比右脚更沉,每走四五步就会顿一下,像是在调整重心。这个步态特征他今天白天在那座山坳院墙外已经观察过了——孙瘸子。
林风没有动,继续贴着树干。脚步声由远及近,从隘口那头传来,越来越清晰。月光下,一个灰袍身影缓缓穿过隘口,右腿拖沓,身形微斜,肩上挎着一只不起眼的青布褡裢。他走到台地中央时停了下来,四下看了看,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夜色开口说了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沙哑的疲惫:"出来吧,我知道你跟着我。"
林风微微一怔。但只一瞬,他便从树影中站了起来,步态从容地走到月光下,与孙瘸子隔着七八步的距离相对而立。他没有拔针,也没有动作,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对方。
孙瘸子看清他的脸,目光上下一扫,忽然咧嘴笑了,笑得有些苦涩:"比我想的还年轻。周文远那日跟我提过一个年轻人,说治好了镇上半条街的人,我就猜到是你。"他伸手从褡裢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是深蓝色的粗布,边角磨得发白,"你要的东西在这里。"
林风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先问了一句:"那些字条,是你写的?"
孙瘸子点头,将册子往前递了递:"茶铺墙上那张、今儿下午叫人送进镇公所那张,都是我的手笔。"他自嘲地笑了笑,"左手写的,丑了点,但瞒得过寨里那些人。"
"为什么帮我?"
"帮的不是你。"孙瘸子的笑容收了,声音沉下去,"帮的是我自己的良心。我知道你不信,一个在黑风寨做了八年二当家的人说良心,听着跟放屁似的。但我跟你说实话——我当年上山是因为走投无路。右腿是被前东家打折的,那人在永宁镇开药铺,克扣工钱还打人,我一怒之下偷了他库房几包药,逃进山里,被老寨主收留做了账房。后来老寨主死了,新寨主上位,慢慢带着全寨干起了截货的买卖。我起初劝过,但寨主不听,还把我从账房贬成了管杂务的二当家。"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偏头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声音更哑了:"这两年截的货越来越多,镇上的人吃不上药,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前阵子疫情起来,我看见有个女人抱着断气的孩子跪在寨门外求药,寨主让人放狗把她撵走了。那天晚上我就在想,我这条命是偷来的,活一天是一天,但要让我再帮他们多害一个人,我死不瞑目。"
林风听着,目光始终落在孙瘸子脸上。一个人在月光下说话时,瞳孔的放大和收缩骗不了人——孙瘸子说这些话的时候,瞳仁在月光中微微颤动着,那是克制情绪时生理性的反应,装不出来。
他伸手接过那本册子,翻开借着月光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年月日、货物品类、数量、来路、去向,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的签名和印章。黑风寨近三年来截获的全部药材、王记每次接收的批量和付款数目、甚至给刘主簿分成的记录,每一行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上甚至附了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了三处囤货据点——山坳院落只是其中之一,另外两处藏得更深,一个在废弃的炭窑里,一个在镇北的荒庙地窖中。
"这三年所有的账目都在里面。"孙瘸子说,"寨主只认钱不认字,账都是我做。每笔截货我都记了双账,一本给他看,一本自己藏起来。"他指了指册子的封底,"封皮夹层里还有一封信,是去年年底刘主簿写给寨主的亲笔信,上面明明白白写着'疫情为机,以疫养利'八个字。那封信我一直没敢给任何人看,怕招来杀身之祸。"
林风摸了摸封底,果然摸到夹层中有一张薄薄的信笺。他没有立刻抽出来,先将整本册子小心收入怀中贴身的位置,然后抬头看孙瘸子:"你今晚独自上山,寨主不疑心?"
"他忙着喝酒呢。"孙瘸子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自从你前夜盗了药库,寨主整天疑神疑鬼,觉得寨中有内鬼。他把几个头目挨个审了一遍,倒是没怀疑我——我在寨中八年,一贯不爱出头,人前人后只会算账,谁也想不到我背地里存了这些东西。"他顿了顿,忽然正色道,"但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也是我今晚冒险上山见你的真正原因。"
"你说。"
"寨主昨天收到了刘主簿的第二封信,比之前那封更急。刘主簿说府城那边有人要下来查疫情,让他务必在特使到达之前把镇上所有跟黑风寨相关的痕迹清干净。寨主已经派人去了三处囤货点,明后两天要把所有存货转移走,剩下的空箱子一把火烧了。你那夜在药库留的字条激怒了他,他已经放出话去,花一百两银子买你的人头,寨里已经有两拨人下山来找你了。"
林风神色不变,只问了一句:"特使什么时候到?"
"后天。"孙瘸子说,"寨主打听到的消息是后天午时前后到青石镇。他打算在那之前把一切处理干净,包括——"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包括我。他把转移存货的活儿交给了另外两个头目,独独没让我经手。我估摸着,寨里有人看见我最近几晚总是一个人出门,怕是起了疑心。我今晚出来,冒了很大的险。"
林风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孙瘸子抬头看了看月亮,月已快到中天,洒下来的光把他的脸照得青白。他沉默了片刻,说:"我还能怎么办?册子给了你,我心里压了三年的石头放下了。回头我回寨里,该怎样还怎样。若寨主真要动我,那也是命。我早该还的。"
"你跟我走。"
孙瘸子一愣,抬眼看向林风。
"你今夜回去,寨主明天就会在你碗里下毒。"林风的声音平静,但字字清晰,"账册在你手里做了三年,你若存了反心,第一件要灭口的就是你。你回不去了。"
孙瘸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拖沓的右腿,苦笑了一声:"我一个瘸子,跟你走了也是累赘。"
林风从怀中取出针囊,抽出一根三寸长的毫针,蹲下身拍了拍孙瘸子的右腿膝盖外侧:"你这腿是筋腱旧伤、血瘀不化,没有断骨。我有办法让它恢复七成,但需要连续施针七日。这七天你不能回寨,跟我待在镇上。"
孙瘸子怔怔地看着那根银针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忽然喉头滚动了一下,喉结上下猛地一颤。他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转回来时已经恢复了那副精干的神色,只说了一句:"好。我跟你走。"
两人没有再耽搁。孙瘸子将褡裢里的干粮和水囊取出来别在腰上,空褡裢团成一团塞进石缝里,以免被人发现。林风在前引路,两人沿着西坡小路迅速下山。孙瘸子虽然腿脚不便,但常年在山中行走,节奏把控得不错,每到陡峭处便用手撑住岩壁借力,速度并没有比常人慢太多。
下山途中,林风问了他一个问题:"你既然存了这份账册三年,为什么直到现在才交出来?"
孙瘸子喘息着跟在后面,声音断断续续:"因为……以前没人能接。我在这镇上活了半辈子,见过太多次百姓被欺压、却无人敢吭声的事。官府的人要么收了银子装瞎,要么睁只眼闭只眼说句'民不告官不究'。你不一样——你前夜盗了药库,第二天就分给百姓。这种事情我做了八年梦都没敢做过,你却只用一个晚上就办到了。"
林风没有接话。他脚步不停,带着孙瘸子在夜色中穿过一片茶树林,踏上了青石镇北门外那条熟悉的土路。
回到镇公所时,周文远果然还在灯下等着。他看见林风身后多了一个瘸腿的灰袍汉子,先是一惊,待借着灯光看清了脸,更是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孙……孙二当家?!"
"周大人别慌。"林风关上门,将那本蓝布封皮的册子取出来放在案上,"往后他不是黑风寨的二当家了。他是我们的证人。"
周文远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本册子,伸手翻了两页,越看脸色越白,最后把册子合上时手都在抖:"这三年的账……全在这儿?黑风寨截了多少钱、王记分了多少钱、甚至连给府城的份子都有记录?"
"封皮夹层里还有刘主簿的亲笔信。"林风说,"后天午时,府城的沈先生到。到时候人证、物证、账册、信件,四样齐全。刘主簿和黑风寨、王记这条线,一根都跑不掉。"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孙瘸子:"但在此之前,还有两件事要做。第一,寨主已经派人去三处囤货点转移存货,若让他们把货烧了或者运走,即便扳倒了寨主,百姓照样吃不上药。第二,寨中有人下山来找我了,今晚之后恐怕也会有人来找你。"
孙瘸子坐在条凳上捧着周文远递来的热茶,闻言抬头:"囤货点的事我有办法。三处地点中只有炭窑那处存的是大宗生药,另外两处都是少量贵重细料。寨主派去转移的人明早才动身,咱们若今晚连夜去炭窑,把货先一步搬走,他们明天扑个空,至少损失七成存货。"
林风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月亮已经过了中天,离天亮还有不到三个时辰。他问:"炭窑在哪个方向?"
"镇北荒山脚下,离此处十里出头。有条小路穿松林过去,比走大路近一半。"
林风站起身来,将针囊重新系紧。周文远看出他的打算,急忙拦住:"你这又是要去?整整两天两夜没合眼了!身子是铁打的也不能这么熬!"
林风回头看他一眼,眼中虽然布满血丝,但目光依然清亮:"今夜不去,明天那批货就没了。后天特使来了,拿什么给镇上的人用?"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小包药粉递给周文远,"这是我配的安神散,给孙瘸子服一剂。让他好好睡一觉,明日白天不能露面,就在你这后衙藏着。"
周文远接过药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再劝,只把门推开,冲他挥了挥手:"去吧,早去早回。我给你留灯。"
林风点头,大步迈出门去。夜风迎面撞上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从廊下牵了仅剩的那匹马,翻身上鞍,向北疾驰而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由近及远,渐渐被风声吞没。
周文远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街口,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包安神散,又看了看条凳上捧着茶碗打瞌睡的孙瘸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这孩子,才下山几天啊……"
后院的灯一直亮着。远处的山林中传来一两声夜枭的啼叫,又沉入了寂静。而青石镇北面那片黑黢黢的荒山脚下,一道骑马的身影正在松林间穿行,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