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来得很快
枭依旧是那身墨绿色的衣袍,依旧是没有脚步声地出现在院落入口。
他的目光在言执身上停留片刻。
“你的心似乎有些乱。”
言执心头微紧。他自认伪装的已经够好了,却还是被一眼看穿。
枭没有追问。他缓步走到院落中央,靴底踏过青石板,声音轻而稳。
“从今天开始,我们加一项训练项目。”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正是昨天演示“形意流”时的手势。
“尽你的全力,躲开我的攻击。”
话音落下的瞬间,枭动了。
没有预兆。墨绿色的衣袍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残影,他的右手成掌,径直朝言执的胸口推来。
言执瞳孔骤缩。
本能驱使他侧身闪避。可身体的反应速度根本跟不上意识——他看见枭的掌动了,也判断出了轨迹,但腿脚却像被灌满铅水,沉重迟缓。
那一掌没有落在他胸口。
在距离他衣襟三寸处,枭的手掌骤然停住。掌风却未曾收束,掠过言执身侧,将他额前碎发尽数吹起。
“你看到了吗?”枭平淡的声音传来,这句话像一根轻柔却沉重的羽毛,彻底压垮了言执。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方才那一掌并未触及皮肉,可窒息般的恐惧依旧攥紧他的胸腔。
言执双手撑住冰冷的石板,胸膛剧烈起伏,耳边嗡嗡作响。他看见了,他清清楚楚看见了那道袭来的掌影,却连半步都挪不开。
在呼吸稍微平复了之后:“我……看到了,但是我完全躲不开。”
“那么”枭重新摆好架势,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下一掌我不会收力。”
“等……”
第二掌来得比第一掌更快。
言执甚至没有看清枭的手臂轨迹,只捕捉到墨绿色衣袍的一角微动。下一瞬,掌风已扑面而来。
这一次他没有尝试判断方向——来不及了。
濒死的感觉更加强烈,他索性闭上眼。随后——
一束火燃起了
意识在那一瞬间高度集中。他感觉心脏被火焰包裹,火焰似乎替换了他的血液,在他的体内燃烧,感觉被无限放大——空气的流动、衣料的摩擦声、以及……那股掌风中裹挟的热意。
这细微的感知在脑海中勾勒出一道模糊轨迹——
左侧。
言执向右猛倾身体。
掌风擦着他的左脸掠过。左肩的衣料被劲风压迫,紧紧贴上皮肤。左脸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没有直接命中,但被掌风扫过的地方,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
枭还是收手了。
“不错。”枭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方才你应该是感觉到了,你身体里的火焰。”
言执大口呼吸着空气,胸腔剧烈起伏。
“原谅我这两次试探,为了唤醒你体内的力量,这是我能想到最快的方式了。”
“没,没事”
言执努力的从口中挤出这两个字,脸颊的灼痛还在一阵阵跳动,身体深处那团刚刚苏醒的火焰,依旧在血脉之下隐隐发烫。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了,感受到体内的那团火,只不过还是没有办法操控它。
“枭大人,这股力量究竟是什么?我将来……也会被它吞噬吗?”
枭沉默伫立在他面前,墨绿色的衣袍被风拂得微微起伏。他没有立刻作答,目光落在言执微微颤抖的手上。那双手的皮肤之下,一团躁动的火光正隐隐搏动,像是一头尚未被驯服的野兽,在血脉里来回冲撞。
“我不知道。”
简短的一句话,落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沉重。
言执身子猛地一僵,胸腔里残存的喘息骤然顿住。他原本隐隐还期盼一个确定的答案——一句保证,可枭却直接打碎了这份奢望。
枭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凯亚到底和你说了什么,总之,我能教你的,是让你尽量控制这份力量,至于未来会不会被这份力量反噬,我不知道。”
言执攥紧拳头,低头沉默不语。
“凯亚和你一样,你们这种特殊的存在,被人们称为‘禁魔人’”
“禁魔人……”
“故名思义,是无法使用魔法的人,借助魔晶石也不行。但是作为代价与馈赠,你们可以使用各种元素的力量,你是火,凯亚是星。”
“据我所知,这份力量可以大幅强化你们的身体素质与感知能力。可若是意志薄弱的人,容易被这份力量反噬,从而‘魔化’成连自我都不复存在的躯壳。”
“我教你形意流,战斗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锻炼你的意志。”
枭重新摆好架势:“我先前也说过,形意流,是将身体‘意’化为各种元素,想要控制你的力量,你先得成为火焰,而成为火焰的最快方式,就是凌驾于火焰之上。”
言执站了起来,摆出昨日枭教他的架势,虽然看起来青涩,但眼中的迷茫已然褪去。
“很好。”枭微微点头,攻势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这一日训练结束时,言执已经完全站不住了。他靠坐在院墙根下,身上都是枭留下的掌印
枭递给他一块湿布,让他擦去眼泪与汗水。
“明日依旧。”枭说完便转身走入回廊,背影消失在门后的阴影中。
言执将后脑勺靠上冰凉的石墙,闭上眼。夕阳从院墙上方斜照进来,在他闭着的眼皮上留下温暖的橘红色光晕。
他体内那团火依然没有被他“驯服”。但不一样的是——他不再为它的失控感到恐惧了。
回到房间时,天已全黑。
言执推开门,看见床尾放着一叠东西。走近才发现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旁边还放着一双软底布鞋。
叠好的衣服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随意:枭说你的衣服不耐磨。不用谢。
是拉尼亚凯亚的字。言执拿起那双布鞋,鞋底的针脚细密紧实,比成衣店里的成品更用心。他不知道这是拉尼亚凯亚从哪个裁缝那里订的,还是他亲手准备的——后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那张纸条的语气让他忍不住往这方面想。
他将新衣服抖开,在身上比了比。尺码刚好。
窗外夜风微凉,言执换了衣服,站在屋内的玻璃前。玻璃蒙着灰,映出的人影模糊不清,只隐约能看见深灰色的轮廓,身形修长利落,与初来那日穿着焦痕旧衣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抬手摸了摸后颈。那里依然光滑一片,没有他曾在别人身上见过的那种东西——那种凡人皆有的、连接着某种不可见力量的“丝线”。
但他体内有火焰。
这火焰,或许比任何丝线都更真实。
敲门声响了两下,不等他回应,门就被推开了。
拉尼亚凯亚靠在门框上,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便服,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
“晚饭。枭说你今天练得狠,老板娘多给了半份炖菜。”
言执接过碗,热气扑面,是土豆炖肉的味道。他低头喝了一口汤,咸淡刚好,汤汁浓稠,肉炖得酥烂。他咽下去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饿——从清晨到现在,也就中午在休息时随便应付了几块面包,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吃。
“凯亚先生,”言执放下碗,抬头看向靠在门框上的男人:“您的意——是星,对吗?”
拉尼亚凯亚挑起一边眉毛。
“枭跟你说了?”
“他说我想要控制火焰,就要先成为火焰,想到您的力量似乎是星辰,于是就自然而然……”
“也是。”
“凯亚先生。”
“嗯?”
“您当初掌控体内的星,用了多久?”
拉尼亚凯亚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言执
“你小子不会想和我比吧。”
“……不行吗?”
“哼。”拉尼亚凯亚翻了个白眼:“我和你不一样。”
随后他的语气忽然沉了下去。
“我的星辰,不是被谁教的。”他靠在门框上,双臂环抱,目光越过言执的头顶,落在墙上那片剥落的漆皮上
“是没有选择。”
“是吗……”
沉默了许久。
“您以前也害怕过吗?”
拉尼亚凯亚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传来夜鸟的啼鸣,久到月光爬上他的脚尖。
“怕过。”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
“怕得要死。怕自己是个怪物,怕有一天会失控伤到不该伤的人,怕闭上眼睛就再也醒不过来……你现在经历的,我全都经历过。”
他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在言执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所以你不用问别人用了多久。恐惧这东西,不会因为你熟练掌握力量就消失。它只会变成另一种东西——变成警觉,变成克制,变成你知道自己可以毁掉一切、却选择不这么做的底气。”
言执捂着额头,愣愣地看着他。
“那您……现在还会怕吗?”
“怕。”拉尼亚凯亚收回手,重新靠回门框:“怕枭那混蛋明天又让我搬木桩。”
言执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是他从废墟中醒来之后,第一次笑。
拉尼亚凯亚看了他一眼,转身朝门外走去。
“碗明天再还,早点睡。”他背对着言执挥了挥手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言执把碗放在桌上,仰面躺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