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完日用品,两人拐进了集市角落一家不起眼的小餐馆。
餐馆的门面窄小,招牌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公鸡,油漆斑驳得几乎认不出原形。但推门进去,里面的空间却意外地宽敞。几张方桌错落地摆在木地板上,桌布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墙上贴着几幅褪了色的风景画,画里的海和山都泛着陈旧的暖黄色调。
这个时间点既不是午餐也不是晚餐,店里只有他们两个客人。拉尼亚凯亚挑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把布袋子搁在脚边,对走过来的老板娘说:“两份套餐,一杯咖啡,一杯……给他一杯温水。”
老板娘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腰间系着洗得发旧的围裙,笑眯眯地看了言执一眼:“这孩子面生啊,以前没见过。”
“新来的。”拉尼亚凯亚随口敷衍:“快去做菜。”
老板娘也不恼,依旧笑着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言执坐在靠窗的位置,新买的纸包搁在膝上。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灰,透过去能看见街对面的一堵旧墙,墙缝里挤出几株不知名的野草,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摇动。
“凯亚先生,”言执犹豫了一下:“今天花了多少钱?我……”
“你什么?你付钱?”拉尼亚凯亚挑起一边眉毛,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戏谑:“你口袋里连个铜板都没有吧。”
言执低下头,耳尖微微泛红。他知道凯亚先生不是在挖苦他,但这句话还是戳中了他心底某个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过去,没有钱,没有可以称为“自己的东西”的一切。连穿在身上的这件新衣服,也是别人付的钱。
“谢……谢谢您。”
“行了,”拉尼亚凯亚摆摆手:“别动不动就道谢,听着烦。要谢就谢枭,钱是他留的。”
老板娘端着托盘走过来,将两份套餐摆在桌上。是简单的炖菜和面包,冒着热腾腾的白汽。言执拿起面包咬了一口——是现烤的,外皮酥脆,内里松软,和昨日在房间里吃的冷面包截然不同。
拉尼亚凯亚端起咖啡杯,吹了吹热气,小口啜饮。他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言执专注进食的侧脸上,眉梢微微扬起。
这孩子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不是狼吞虎咽,也不挑食挑菜,而是小口小口地、带着某种近乎谨慎的珍惜感,像是在吃什么随时会消失的东西。
“你以前挨过饿。”拉尼亚凯亚忽然开口。
言执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他咽下口中的面包,垂下眼睛。
“……我想是的。”
“‘我想是的’……。”拉尼亚凯亚将咖啡杯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你把自己的过去忘得挺干净。”
“不是想忘。”言执放下手中的面包,盯着面前的炖菜。汤汁的表面上浮着星星点点的油花,折射着窗外透进的光。
“是……记不起来。就像有什么东西把那些记忆都烧掉了。”
“那不是挺好。”拉尼亚凯亚靠向椅背,翘起腿:“有些东西忘了反而轻松。”
言执没有接话。
他说不清自己心底的情绪是什么。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加模糊的东西,像是隔着一层浑浊的水面去看水底的景象,明明知道那里有东西,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轮廓。
他记得火焰。
他记得灼痛。
他记得某个模糊的身影——也许是神父,也许是父亲,也许只是一个陌生人——举着火把站在他面前,火光在那张脸上跳动,把五官扭曲成狰狞的剪影。
但那之后呢?他是怎么从火场里爬出来的?在那片废墟中,他躺了多久?又是谁、或者什么力量,让他在没吃没喝的情况下活到了遇见枭的那一天?
他完全不记得。
这些空白像是被人用锋利的刀刃切去的,切口平整得不自然。
“总之”拉尼亚凯亚打断了他的思绪:“总之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的,不是吗?”
言执没有回答,只是狠狠咬了一口面包。
“凯亚先生”沉默了许久,言执忽然开口道:
“谢谢。”
拉尼亚凯亚晃着咖啡杯的动作停了一瞬。他垂下眼睑,盯着杯中旋涡般旋转的黑色液面,第一次接受了少年的道谢。
“嗯。”
他将杯中咖啡一饮而尽,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比刚才稍重了些。随后站起身来,将几枚硬币拍在桌上:“吃好了就走,再磨蹭天就黑了。”
当夜,言执回到房间,他坐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端详自己的双手——掌纹清晰,指节分明,和任何一个十二三岁少年的手并无二致。
他抬手摸向后颈,指尖触到一片光滑的皮肤。
“你打算盯着自己的手看一整夜?”
拉尼亚凯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知何时,他已经靠在门框上,双臂环抱,脸上带着那副标志性的似笑非笑的神情。
“凯亚先生。”言执回过神来,放下手:“您还没休息?”
“没有”拉尼亚凯亚挑了挑眉:“忘了问你了,感觉怎么样?枭的‘形意流’第一课。”
“……”言执沉默片刻:“感觉……很适合我。”
“他没打你?”
“没有。”
“嗯……今天看你状态确实挺好,不过他居然真的从基础开始教了?稀奇。”拉尼亚凯亚走进房间,很自然地坐到窗边的木椅上,翘起腿,“那家伙以前教别人的时候,第一课通常是把人直接打趴下,再问人家‘学会了吗’。”
言执愣了愣:“他以前也教过别人?”
“嗯。算是吧。”
“他们现在在哪?”
“有的死了,有的走了,有的……”拉尼亚凯亚耸耸肩:“大概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用枭教的东西活着吧。谁知道呢。”
言执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床单的边角。他想起枭说过的“记不清也无妨”,想起拉尼亚凯亚问他“你相信命运吗”。
“凯亚先生,”他忽然开口:“我感觉……我的身上似乎有着什么东西。”
拉尼亚凯亚罕见的没有回话,似乎在等待言执继续说下去。
“今天的训练中,我感觉枭大人似乎在有意引导我体内的力量……应该是和火焰相关。”
“原来如此……”
拉尼亚凯亚低声喃喃,随后看一下言执的眼神似乎多了几分兴趣。接着他伸出右手,一道道迷你的星辰在他手中显现。
言执一脸呆滞的看着拉尼亚凯亚的右手
“这……这是什么,魔法吗?”
“这是和你相似的力量,并不是魔法。”
“……那这到底是……”
“我不知道。”拉尼亚凯亚收起了手中的星辰
“自从我记事开始,这力量便一直伴随着我,他不依赖于翅膀,是世间的一种‘独特’的力量。”
屋内的光线柔和,言执望着他已经空无一物的手掌,心底的疑惑只增不减。
“枭大人,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言执声音放得很低。
拉尼亚凯亚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户外沉沉夜色。
“他见过无数身负这类力量的人。”他缓缓开口,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一层沉重:“也亲眼看过他们的结局。有人借力量挣脱苦难,也有人被力量彻底吞没,沦为连自我都不复存在的躯壳。”
“所以,他训练我,是为了让我不被这力量吞噬吗?”
拉尼亚凯亚抬眼看向他,眼底星辰的余辉尚未完全褪去:“枭想要的,从来不止是‘活着不被力量吞噬’这么简单。”
“那他究竟……”
“早点休息吧。”
门在身后合拢,脚步声渐渐远去,言执独自坐在黑暗中。
那个深夜,言执很晚才睡。
不是因为身体的酸痛——那些肌肉的哀鸣在躺上床榻的瞬间,就被更深的思绪吞噬了。
他盯着自己的右手。掌心摊开,朝向天花板。月光从窗缝挤进来,在皮肤上切出一道银白的细线。
他想起拉尼亚凯亚掌中旋转的微型星辰。
那是什么?
不是魔法——凯亚先生是这么说的。那“和你相似的力量”,又是什么意思?
言执慢慢合拢五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回应这个动作,像是深埋地底的岩浆,在某个裂缝处轻微翻涌。温热,模糊,一触即散。
他试图抓住它。
那股热流在他的意念触及的瞬间骤然消散,如同被惊扰的游鱼,藏回更深的黑暗里。
“我也会被吞噬吗……”
言执低声自语,松开手掌。掌心什么都没有——没有星辰,没有火焰,没有任何证明他与常人不同的东西。
就这样,意识渐渐陷入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