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执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沿着额角滑落。他睁开眼,看到枭已经转身走向厅堂。
“明天清晨,继续。”
墨绿色的背影在晨光中拖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晨光透过走廊尽头那扇窄窗,在木质地板上切出一道狭长的光斑。
言执走到自己房间的门口,经过早上训练,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似乎存在着某种力量,而枭,正在有意无意地引导他去发现它。
“愣着干什么?走了。”
拉尼亚凯亚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便服,领口松垮地敞着,看上去比昨日那身黑色制服少了几分压迫感,多了几分市井的散漫。他手里拎着一个粗布缝制的袋子,正用那双没什么耐心的眼睛斜睨着言执。
“去……哪里?”言执问。
“买东西。”拉尼亚凯亚已经转身往楼下走,声音从楼梯间飘上来,“你那房间空得跟牢房似的,除了张床什么都没有。换洗衣服、毛巾、牙刷——这些东西总不能指望我帮你备着吧?”
言执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旧衣。衣服还是他从废墟中醒来时穿的那件,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沾着洗不掉的焦痕,确实不像样子。
他不再多问,跟了上去。
小镇的集市比言执预想的要热闹。
青石板铺就的主街两旁,挤挤挨挨地排满了摊位。卖菜的妇人用粗布裹着头巾,扯着嗓子吆喝;肉铺的伙计举着砍刀,将半扇猪骨剁得震天响;卖陶罐的老人缩在角落里打盹,胡子随着鼾声一颤一颤。空气里混杂着新鲜蔬果的土腥气、刚出炉面包的焦香,还有鱼摊上飘来的、不太新鲜的咸腥味。
言执跟紧拉尼亚凯亚的步伐,目光却在那些摊位之间游移不定。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走在这种热闹的街道上是什么时候。或者说,他的记忆里根本就没有过这样的场景。那些被火焰烧尽的过往里,或许也曾有过集市、街道、人群,但此刻他拼命回想,脑子里却只剩下一片灼目的白光。
有个孩子从侧面跑过来,差点撞到言执的腿。小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嘻嘻一笑,又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发什么呆?”拉尼亚凯亚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跟紧点,丢了可没人找你。”
“嗯。”
言执加快脚步,跟上那道深灰色的背影。
他们在一家裁缝铺前停下了脚步。
铺子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匾上的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难以辨认。橱窗里立着两个人形木架,分别套着一件深棕色的粗呢外套和一条灰扑扑的长裤,样式朴实,但针脚细密。
拉尼亚凯亚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发出一声脆响。
柜台后面的布帘被人掀开,走出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妇人,围着一条满是碎线的围裙,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截白胖的手臂。她一看见拉尼亚凯亚,眉眼立刻弯成了月牙。
“哎呀,凯亚先生,好久不见啦!还是老样子?”
“不是我做衣服。”拉尼亚凯亚侧身把言执让到前面:“是他。给他来两身换洗衣服,料子选结实点的。”
妇人弯下腰,打量了言执一番。她的目光在言执袖口的焦痕上停留了一瞬,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这孩子的尺码我看一眼就差不多了。稍等一会儿,我拿几件成衣出来试试。”
她转身进了后面的工作间,布帘晃动了几下,传来翻找布料的窸窣声。
言执站在原地,有些无措地看了看四周。四壁挂满了各色布匹,从最粗的麻料到细腻的棉布,从暗沉的灰褐到鲜艳的靛蓝。角落里堆着几卷未裁剪的布料,最上面那卷是墨绿色的,颜色深得近乎发黑。
像极了枭身上那件衣袍的颜色。
“凯亚先生……”言执忽然开口。
“嗯?”
“枭大人他,一直都穿那件墨绿色的衣服吗?”
拉尼亚凯亚没有立即回答。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目光越过门上的玻璃窗,望向街对面熙熙攘攘的人群。
“………从我认识他的时候就是。”
“为什么是那个颜色?”
“你问他自己去。”拉尼亚凯亚轻哼了一声:“我可没兴趣替那家伙解释他的穿衣品味。”
言执便不再问了。
“来了来了!”
裁缝妇人从工作间里钻出来,怀里抱着两叠衣裳。最上面是一件浅灰色的棉布衬衣,下面是一条深褐色的长裤,再往下还有一件稍厚些的深蓝色外衣,袖口缀着木质的纽扣。
“这都是现成的成衣,按他的身量选的,应该八九不离十。这件的袖长可能需要收一收,你让孩子试一下,我当场改。”
言执被推进了角落里那间用布帘隔出来的试衣间。狭窄的空间里堆着几匹布料,散发出浆洗过的清爽气味。他脱掉身上那件沾着焦痕的旧衣,套上新的棉布衬衣。
布料触到皮肤的一瞬间,他愣了一下。
柔软。干净。带着新布料特有的轻微涩感,却不像旧衣那样粗糙得扎人。他的指尖捏着袖口的边沿,沿着那条细密的针脚慢慢滑动——这是他第一次穿新衣服。他很确定。
记忆里关于衣服的部分模糊不清,但他本能地知道,自己以前穿的大概都是别人穿旧了不要的,或者是从哪里捡来的。袖口总是太长,领口总是太松,布料被洗得发白起球,带着洗不掉的陈旧气味。
他攥紧了袖口。
“换好了就出来,别磨蹭。”拉尼亚凯亚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来。
言执深吸一口气,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裁缝妇人双手合十,发出满意的赞叹声:“哎呀,果然合适!这孩子的肩宽和腰身比我想的还要标准。来,转一圈让我看看后面。”
言执有些僵硬地转了一圈,耳根微微发烫。他不习惯被人这样盯着看,更不习惯被人称赞——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应当如何回应。
“袖长长了一点点。”妇人蹲下身,用别针将袖子折起一小截:“坐一下,很快就好。”
拉尼亚凯亚靠在门边,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但言执注意到,当自己穿着新衣服走出来的时候,凯亚先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凯亚先生。”言执坐在椅子上,抬起手臂让裁缝摆弄袖口:“您和枭大人认识很久了吗?”
“你今天是问题日?怎么什么都想知道。”
“只是想多了解一下。”
拉尼亚凯亚叹了口气,抬起一只手揉了揉眉心。沉默了许久,久到言执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开了口。
“……很久了。久到我已经记不清是多少年了。”
他这话说得声音很轻。不是在陈述,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裁缝的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着,剪断的线头落在木地板上,像一段段被截断的锯子。
言执看着镜子里映出的拉尼亚凯亚。那道斜靠在门边的深灰色身影,此刻的眼神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目光遥远而空洞。
剪刀声停下。
“好了,袖长正合适。”
妇人收起工具,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线。言执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口——针脚密密地收了一圈,刚好露出小半截手腕,利落又齐整。
“另一件也试一下?”
“不用了。”拉尼亚凯亚走上前,将几枚硬币放在柜台上,“两件都要了,还有那条裤子。旧的就丢了吧。”
妇人麻利地将衣服折好,用牛皮纸包起来,又用细麻绳打了个漂亮的结。她把纸包递给言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朋友,你运气好,跟了凯亚先生。他是个好人。”
言执接过纸包,微微躬了躬身。
“谢谢您。”
他没有反驳妇人的话,也没有解释自己并非拉尼亚凯亚的弟子或养子。他只是默默地想着:好人。
从裁缝铺出来,拉尼亚凯亚又带着言执去杂货铺买了毛巾、牙刷和一床薄毯。毯子是灰蓝色的,羊毛混纺的质地,摸上去微微扎手,但保暖应该够用。杂货铺的老板是个驼背的老人,找零钱的时候慢得像是在拆解什么精密机关,拉尼亚凯亚等得不耐烦,直接说了句“不用找了”,拎起东西就走。
“浪费。”老人嘟囔着,把零钱一枚一枚收回抽屉。言执跟出去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老人一眼,却发现老人正透过那双浑浊的眼睛,定定地打量着他的背影。那目光里似乎藏着什么。
言执被他看得不太自在,快步跟上拉尼亚凯亚的背影。